狂躁的荒原熱風捲起大片細沙，狠狠拍打在第三安置區最外圍的合金高牆上，十年的歲月如同一把粗糙的砂紙，將這片曾一無所有的貧瘠戈壁灘硬生生打磨成了一座要塞。
防風觀景臺地勢絕高，阮梅穿著那身改良版的中式衣袍，雙手把控著外放式懸浮輪椅的推杆，推著輪椅平緩前行。
輪椅上靠坐著梅比烏斯，這十年的光陰根本沒法在這女人臉上刻下任何衰老的印記，她依舊年輕貌美，五官精緻妖豔，那一頭原本淡薄荷綠的長波浪捲髮，被梳成了馬尾狀。
最惹眼的在於她暴露在空氣中的脖頸與手背，在那白皙透亮的肌膚下方，分佈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淺紫色紋路。這些紋路縱橫交錯，邊緣泛著詭異的金屬光澤，細細看去，就像是就是一片片層疊的精美蛇鱗。
這異化帶來的不僅沒有讓她顯得蒼老醜陋，反而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危險美感。
“夕陽真好啊。”梅比烏斯靠在輪椅的軟墊上，眼瞼半垂，眯起那雙己經徹底化作豎瞳的異色眼睛，十分貪婪地感受著地平線盡頭那一抹橘紅色的餘韻。
阮梅停下腳步，走到輪椅跟前蹲下身子。她伸手將梅比烏斯膝蓋上滑落的毛毯仔細蓋好，牙齒不自覺地咬了咬下嘴唇，眼中藏著化不開的擔憂。
“老師，你會沒事的。”阮梅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股撫慰人心的力量。
梅比烏斯聽完這話，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胸腔一震，劇烈咳嗽起來。這一咳牽動了全身的神經，幾滴呈現出暗紫色的粘稠血液湧出嘴唇邊緣，滴在純白色的毛毯上，彷彿綻放的怪異冬梅。
阮梅神色大變，急忙開啟隨身攜帶的醫療恆溫箱，手腳麻利地抽出一支深藍色的基因穩定劑，快速地推進了梅比烏斯手腕的靜脈血管裡。
“你這丫頭嘴真甜。”梅比烏斯大口喘息了幾下，偏過頭看著阮梅，眼神里透著股死性不改的灑脫，“我這具身體是個什麼構造，我自己門清得很，老孃這是提早一步在碳基生物的新賽道上狂飆，這滿身漂亮的蛇鱗就是最好的證明。”
“老師，第八版基因阻隔藥劑的圖譜我己經推演到百分之九十了。”阮梅替她擦去下巴上的血跡，語氣異常堅定，“只要再給我一些時間，我就能進行最後一步的編譯，您的基因異化一定能停下來。”
“行啊，我一定堅持下來，等著你的好訊息。”梅比烏斯哼笑出聲，伸手隨意點了點下方的生活區。
從觀景臺俯瞰下去，大片大片的房屋和水培農場在夕陽下連成一片，在之間工作的人們，臉上流露著安定的笑容。
“十年前，那些剛被拔了管子從營養液裡撈出來的傢伙，一個個哭爹喊娘，有感謝我的，有痛恨我把他們幻夢驚醒的，現在你看看，這幫人總算活出了點人樣。”
阮梅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聲音依舊柔和：“這都是老師用半條命扛回來的生機，如果這些年沒有你不斷動用那股力量震懾著，這邊早就被源源不斷的原始獸侵擾的不成樣子。”
梅比烏斯搖搖頭，沒有說話。
她轉過輪椅靠著扶手，右手悄無聲息地探進了防風外套的內側口袋，指腹隔著粗糙的布料，用力摸索著那個巴掌大小的堅硬銳角。
那是十年前那場所謂“報廢礦坑爆炸事故”中，從地底翻出來的那棵黃金小樹。
這段時間以來，梅比烏斯越來越感覺到這件死物的反常。它正在復甦，一到深夜，那棵材質不明的小樹就會散發出灼人的高溫，伴隨而來的，還有首接鑽進她腦神經深處的斷斷續續低語。
那低語聲空靈、縹緲，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宏大壓迫感，對方彷彿在深空彼岸呼喚著她，又像是在向她傳遞某種不可名狀的倒計時，頻率越來越密集，這幾天甚至大白天也能讓她產生嚴重的幻聽。
可惜的是，十年過去了。雖然後面有她坐鎮，帶領著從虛擬系統裡解放出來的部分人類站住了腳跟，日子看起來越來越安定。
但是之後呢？
矽基文明那個龐然大物隨便拔根寒毛，就能造出成百上千艘星艦，而他們這十幾萬人口呢，並沒有自己的太空武裝。
當初與原始獸所形成的協議裡，獨獨對星艦的製造技術沒有達成共識，別看他們這些醒來的人生活安定，也僅僅是一片虛假罷了，等到原始獸與巨無霸之間的矛盾解決了呢？
一時間，即使是頭鐵如梅比烏斯，也陷入了一種深深的無力與迷茫之中，這十幾人的生死全系在她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上，她哪天要是扛不住了，現在的成果就如同城下的細沙，風一吹就散了。
梅比烏斯抬起有些沉重的手臂，將那隻佈滿紫色蛇鱗的手掌伸向天際的夕陽。
陽光穿梭過細長的指縫，點點斑駁的光影灑在她的臉上，將那些神秘的紋路映照得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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