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朵推開那扇門的時候,手是抖的。
值得慶幸的是,避難所深處的溫度比她想象中要高一些,生命維持系統還在低功耗運轉。
視線所及之處,一排接著一排的休眠倉沿著牆壁鋪展開去,每一臺倉體的側面都亮著一盞小小的綠色指示燈,每一個光點都代表一個活著的人。
帕朵的呼吸有些不順暢,胸口憋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想哭又想笑,但兩種情緒堵在嗓子眼,誰都不肯先讓步。
帕朵切斷通訊,走向最近的控制檯,控制檯的面板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塵,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露出底下還在跳動的觸控介面。
幾百年的沉睡此刻終於走到了盡頭
她在控制檯上敲下甦醒指令,第一排的休眠倉同時發出洩壓的嘶嘶聲,白色的冷凍氣體從倉蓋邊緣溢位,沿著倉體向下流淌,在積了灰的地面上鋪開一層薄霧,倉蓋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裡面蜷縮著的軀體。
帕朵沿著休眠倉之間的通道往裡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倉庫裡燈光昏暗,她撞到了一臺不知道什麼用途的裝置,膝蓋磕在金屬稜角上,疼得她抽了口涼氣。
最終,帕朵終於跑到了弟弟所在的休眠倉前。
帕朵跑到倉前停下,兩隻手撐在冰冷的玻璃倉蓋上大口喘氣,汗水從額角滑下來,滴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的頭髮散了一半,碎髮糊在臉上,襯得那雙眼睛亮得有些過分。
她的弟弟就躺在裡面。
萊因哈特。
這是爸爸媽媽給弟弟取的名字,當年父母走了以後,自己的家人就只剩下弟弟了。
帕朵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休眠倉艙蓋,等待著程式的自主喚醒。
洩壓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拖得特別長。
冷凍白霧散開,男孩的臉從霧氣裡一點一點浮現出來,他的五官跟帕朵有七分相似,眉骨稍低,下頜線條還沒完全長開,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柔軟弧度。頭髮長了不少,在冷凍期間緩慢生長的速度雖然被生理抑制劑壓到了最低,但顯然沒完全壓住,幾縷金色的髮絲貼在額頭上。
當他撐起半身,看清眼前人時
“姐……?”
萊因哈特的聲音傳來,長時間的休眠讓他的聲音顯得有些虛弱。
“別說話。”
帕朵把臉埋在他的頭髮裡,聲音悶得聽不出哭腔,“你先閉嘴。”
萊因哈特閉嘴了,他怕再說什麼引起姐姐的一頓暴打。
沒辦法,血脈的壓制就是這麼可怕
萊因哈特完全摸不清狀況,他伸出手臂,回抱住帕朵,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帕朵感覺到後背那點微弱的拍打感,愣了一拍,眼眶狠狠一熱。
她這輩子過得不算太好,被人追殺過,從飛船殘骸裡爬出來過,差點在冷冰冰的太空裡變成一具凍僵的屍體。她把腦袋縮在往世號的駕駛座裡啃過半個月的壓縮餅乾,對著星圖翻來覆去找不到一個安全的目標。
那時候的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有家,沒有退路,連死都不知道該死在誰的射程裡。
帕朵把人抱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萊因哈特的頭頂,喉頭滾了一下,把哭意強行嚥了回去,憋成了鼻子裡一聲嗤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