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剛一停穩,幾個穿著灰色工裝。胳膊上戴著紅袖箍的人就圍了上來。領頭的是個胖子,那肚子大得像是懷了八個月的雙胞胎,走路都帶喘的。
“喲,這不是羅老大嗎?”那胖子笑得一臉油膩,那雙綠豆眼在車斗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兩層油布上,“這回挺快啊。”
羅森跳下車,把車門摔得震天響,根本沒給那胖子好臉:“劉胖子,少在這陰陽怪氣。貨到了,驗收單呢?簽了字我們就走。”
“哎呀,急什麼嘛。”劉胖子慢悠悠地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想給羅森散一根,羅森沒接。劉胖子也不尷尬,自顧自地點上,“這回的情況有點特殊。上面剛下的檔案,說是要嚴查物資損耗。你們這一路顛簸的,萬一這精密的鑽井配件磕了碰了,我們可擔不起責任。”
“所以呢?”羅林從另一邊車門下來,手裡捏著那個破本子,臉上掛著那種斯文敗類專用的假笑。
“所以啊......”劉胖子吐了一口菸圈,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算計,“得卸車,全檢。一件一件地檢。”
“全檢?”
羅焱一聽這倆字就炸了,那暴脾氣跟被點著的炮仗似的,從車上一躍而下,那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往劉胖子面前一杵,陰影直接把劉胖子給蓋住了。
“劉胖子,你他孃的故意找茬是不是?這一車斗全是幾百斤重的鐵疙瘩,卸下來得半天,裝上去又得半天。你是想讓我們兄弟在這戈壁灘上喝西北風過夜?”
劉胖子被羅焱吼得往後退了兩步,臉上的肉抖了抖,但顯然是有備而來,並不怎麼怕。
“哎喲,羅老四,你吼什麼吼?這是公事公辦!”劉胖子從腋下的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上面蓋著個紅戳子,“看見沒?革委會剛發的通知,‘關於加強邊疆建設物資質量把控的補充規定’。我不全檢,萬一出了事,你替我蹲號子去?”
羅森皺著眉,伸手要去拿那張紙。
劉胖子手一縮,沒給,只是一臉得意地晃了晃:“看可以,別撕啊。這可是尚方寶劍。”
就在這時,羅林慢條斯理地走了過來。他也沒看那張紙,而是伸手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那鏡片在夕陽下反著冷光。
“劉主任。”羅林換了個稱呼,語氣溫和得像是要去給劉胖子送禮,“既然是公事,那我們肯定配合。不過嘛,這全檢也有全檢的規矩。按照運輸條例第三章第五條,若是轉運站要求全檢,得先預付‘滯留損耗費’和‘裝卸誤工費’。這錢,您是給現錢,還是給票?”
劉胖子一愣,綠豆眼裡閃過一絲迷茫:“啥?啥費?我在這幹了三年,從來沒聽說過這規矩!”
“那是您貴人事忙,沒細看條款。”羅林笑得更燦爛了,他揚了揚手裡那個破本子,“來,我給您念念。”
林嬌嬌坐在車裡,趴在窗戶邊上看戲。
她看著自家二哥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心裡那個崇拜的小火苗噌噌往上冒。這哪是講道理啊,這分明是在給劉胖子挖墳。
羅林其實根本沒念那個本子,他就是隨口胡謅。
但這年頭,資訊閉塞,大部分人識字都費勁,更別提背誦那些比裹腳布還長的運輸條例了。
羅林這一身文化人的氣質,再加上那副金絲眼鏡,往那一站就是權威。
“......根據相關規定,全檢導致運輸車輛滯留超過四小時,接收方需按照每小時五塊錢的標準賠付誤工費,並負責車組人員的食宿。另外,若全檢過程中發生任何非運輸原因造成的貨物損傷,由接收方全額賠償。”
羅林合上本子,一臉真誠地看著劉胖子:“這一車貨,卸完再裝完,少說得十個小時。劉主任,您看這五十塊錢的誤工費,還有我們哥幾個加上車裡那位女同志的晚飯,是不是先給安排一下?我們要吃紅燒肉,不多,一人兩斤就行。”
劉胖子的臉綠了。
五十塊錢?把他賣了都不值五十塊錢!這年頭一個壯勞力幹一個月才賺多少?
“你......你這是敲詐!”劉胖子跳著腳喊,“哪有這規定!你蒙誰呢!”
“蒙您?”羅林也不生氣,轉頭對羅森說,“大哥,既然劉主任不信,那咱們就不卸了。咱們直接把車開到兵團去,找那邊的李師長評評理。就說劉主任拿著個不知道真假的紅標頭檔案,卡著前線急需的物資不放,還想勒索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