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嘴張了半天,愣是沒敢出聲。
“地底下有東西。”李建軍的聲音很沉,“但埋得太深,我現在看不透,暫時沒辦法。”
孔老眼裡的光“唰”地就暗了下去,攥著塑膠袋的指節都泛了白。他盯著李建軍看了好久,好久,最後慢慢低下頭,把塑膠袋換到另一隻凍得冰涼的手裡:“行。我等你訊息。”
他沒哭,沒鬧,甚至沒問半句為什麼,拎著那袋硬邦邦的涼包子,轉身慢慢往車的方向走。背還是駝的,腳步卻比來的時候穩了很多——至少,他知道兒子沒憑空消失,至少,還有希望。
李建軍站在鐵軌上,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霧裡,胸口的魂玉慢慢涼了下來,裡面的光團也轉得慢了,像是在低聲安慰他:不怪你,這東西邪門得很,哪是一次就能摸清的。
他把魂玉塞回領口,轉身往維護站走。
身後的山谷裡,濃霧依舊沉得像塊化不開的墨,安安靜靜地伏在原地,像在等著什麼。
晨霧還沒散盡,鐵軌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李建軍剛走到維護站門口,腳邊忽然掠過一縷極淡的涼意,順著腳踝直往小腿肚鑽——正是剛才在谷底感知到的那股能量。他下意識攥緊了領口的魂玉,指尖剛觸到溫潤的玉面,那股涼意竟像找到了出口似的,順著經脈直直往魂玉里鑽,胸口的紫金光團輕輕顫了顫,不動聲色就把散逸的能量吸了個乾淨。
就在這時,維護站裡的報警器忽然“嗚——”地尖嘯起來。
值班員手裡的搪瓷茶杯“哐當”掉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滾熱的茶水潑了滿腳都沒察覺。他直勾勾盯著監控螢幕,嘴張得老大,聲音在喉嚨裡卡了好幾秒才擠出來,劈了叉的調子帶著徹骨的震驚:“車——車回來了——”
螢幕裡,那列消失了整整七天的GXX次列車,正靜靜地停在之前鐵軌消失的彎道處。車體完整,車窗緊閉,車頭的擋風玻璃上凝著一層薄露,像剛從濃霧深處浮出來的船,連個刮擦的痕跡都找不到。沒有撞擊,沒有脫軌,沒有翻覆,整列車像被什麼人小心翼翼從半空端著,原封不動放回了軌道上。
訊息像一道電光沿著電話線劈出去,不到半小時,十幾輛車順著盤山路風馳電掣衝了上來。最先到的是鐵路公安,拉著警戒線在軌道兩頭布控,接著是消防、救護、武警的車依次停滿了維護站的空地,最後駛來的是輛掛著特殊號牌的黑色轎車——榮三爺和劉建平親自來了。
兩個人站在鐵軌旁邊,看著眼前完好無損的列車,誰都沒有先開口。
車窗被最先上前的武警敲開,裡面的場景讓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滿車廂的人全都昏迷著,東倒西歪靠在座位上,有的還保持著舉手機重新整理聞的手勢,有的手裡攥著咬了一半的麵包,有個三四歲的孩子,橘子味的棒棒糖還含在嘴裡,印著卡通圖案的糖紙掉在過道上,被踩扁了一角。
每個人都在呼吸,很慢,很穩,像是集體陷入了一場極深的睡眠,正等著某個訊號慢慢轉醒。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魚貫而入,一列列擔架平穩地從車廂裡往外送。有個年輕姑娘被抬出來的時候手指輕輕動了一下,還有個戴眼鏡的小夥子半睜開眼,眼神空洞地望了望灰濛濛的天,又疲憊地闔上了。
孔老不知道什麼時候折回了現場,他攥著那袋還沒扔的涼包子,撥開人群就要往警戒線裡衝,被執勤的民警伸手攔住了。他也不掙扎,就踮著腳站在原地,隔著好幾個晃動的人頭,一眼就看見了七號車廂抬下來的那架擔架——穿藍色襯衫的男人閉著眼躺在上面,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左袖口上還繡著他親手縫的、歪歪扭扭的小補丁。
孔老沒有哭,也沒有喊,就那麼站在冷風中望著,枯樹皮似的手攥著塑膠袋,指節捏得泛白。
榮三爺這時也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李建軍,朝他點了點頭:“李建軍同志,你倒是趕得巧。”
李建軍站在警戒線外面,目光從列車上收回來,語氣平靜:“我一早就來了。”
“來早了,來晚了,都不如來得正好。”劉建平也開口了,態度比之前客氣了不少,“我們聽說你昨天就到現場查過,有什麼發現沒有?”
李建軍沒有直接回答。他確實來了,也查到了地底下的異常,但沒摸透那股能量的來路,更不知道列車為什麼會突然回來。只有他自己清楚,從列車出現在監控裡的那一刻起,他胸口的魂玉就一直在發燙——不是之前探查時那種灼燒似的燙,是微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輕輕拽了一把的溫熱,玉里的紫金光團轉得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是在回應某種看不見的共鳴。
是他剛才無意間吸收那股散逸能量的時候,身體裡的力量和裂隙另一端的波動產生了共振,相當於誤打誤撞把那扇關著的門推開了一條縫,而列車這七天一直卡在縫隙中間,門一鬆,自然就掉了回來。
榮三爺看他沉默,也沒追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麼說,人全須全尾回來了就是好事。你是第一個到現場的,出警記錄裡都寫著你的名字,這事,不可能把你撇開。”
旁邊有人順著話頭湊過來恭維,一口一個“李同志是真厲害,一來就把問題解決了,簡直是大英雄”,李建軍聽著那些話,沒應聲,也沒解釋。他站在鐵軌旁邊,看著那列安安靜靜停在晨光裡的列車,車窗上的露水正順著玻璃往下滑,劃出一道道細長的水痕,像有人在玻璃上寫了半行沒人能看懂的字。
趙鐵軍擠到他旁邊,壓低聲音嘟囔:“哥,這英雄當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咱們啥都還沒幹呢。”
李建軍低頭看了一眼領口,魂玉的溫度還沒退,隔著薄薄的衣料往皮膚上傳著溫熱的觸感。他輕聲嗯了一聲:“是啊。”
風穿過山谷吹過來,帶著鐵軌上的潮氣,他望著濃霧還沒完全散的谷底,心裡清楚——這不是結束,只是個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