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半,天剛矇矇亮。
院子裡的草葉還墜著沉甸甸的露水,被風一吹就晃得像撒了一地碎鑽,連風裡都裹著昨夜沒散的梔子香,涼絲絲的往人毛孔裡鑽。
李建軍剛從書房出來,路過嬰兒房的時候腳步瞬間放得比貓還輕。
門虛掩著一道縫,他湊過去掃了眼,果不其然,那小崽子又把被子踢到了腳邊,肉乎乎的小短腿露在外面,小腳趾還一蜷一蜷的,睡得正香。
他沒敢推門驚動,只指尖捏著門沿輕輕推開半寸,探進去半個胳膊,精準地把滑到腰下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嚴嚴實實地蓋住小傢伙的肚子,這才又悄無聲息地把門掩回原樣。
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聞見一股勾人的粥香。
鍋裡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米油都熬得浮了上來,黃澄澄的一層。張嬸站在灶臺前切鹹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響,節奏穩得不像話,跟她做了十幾年的飯一樣,熟得都刻進骨子裡了。
“建軍醒了?今早蒸了你愛吃的蘿蔔餡包子,馬上就好。”張嬸頭都沒回,伸手拎著籠屜蓋掀開一條縫,白汽“呼”地一下湧出來,裹著小麥發酵的甜香,暖得人胸口都發漲。
李建軍擰開水龍頭洗了洗手,靠在灶臺邊看著她忙活:“張嬸,您這是幾點就起來了?”
“五點半就醒了,人老了覺少,醒了也躺著沒事,不如起來給你們做點熱乎的。你們年輕人平時忙,多睡會兒是應該的。”
話音剛落,院門口就傳來腳步聲。
清玄拎著一捆還滴著水的菠菜走進來,平時總穿的道袍也換了,套了件洗得發白的長袖T恤,褲腿捲到膝蓋,腳上趿著個涼拖,鞋底還沾著菜地的泥,活脫脫一個隔壁村剛乾完農活的小夥子。
“李哥!後山菜地的菠菜剛長好,我拔了幾棵,張嬸說中午給咱做菠菜炒雞蛋!”
李建軍伸手接過菜放在案板邊,隨口問:“你師父醒了?”
“早醒了!跟我師姑在老槐樹下坐著呢,倆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說啥,我一過去就停了,神神秘秘的。”
李建軍擦了擦手,轉身穿過客廳往後院走。
剛推開後門,草木混著露水的清香氣撲面而來,老槐樹的枝葉被風一吹晃得沙沙響,葉尖的水珠“吧嗒”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印出一個個小溼痕。
張天師坐在樹下的藤椅上,灰佈道袍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腿上蓋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舊毛毯,閉著眼像是在打盹,晨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他肩上投了晃來晃去的碎金光斑。
張霞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拿著件淺藍色的小棉布褂子,正低著頭穿針引線,針腳密得像機器軋出來的,眼看著就剩袖口最後一截了。她手指有點抖,可每一下都穿得準得很,咬斷線頭的時候眉頭都沒皺一下。
“師姑。”
張霞抬頭看見他,眯著眼笑了:“建軍怎麼起這麼早?昨天忙到後半夜才睡,怎麼不多補會兒覺?”
“醒了就躺不住了。您這是縫什麼呢?”
“給念安做的小褂子,眼瞅著入秋了,早晚風涼,穿這個正合適。”她把最後一針縫完,指尖捏著線打了個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結,抖開小褂子看了看,嘴角翹得明顯,“前陣子給你和蘇晴縫完那兩套婚服,我這手就閒不住,總想著給孩子做點什麼。”
李建軍笑著點了點頭,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了下來。
旁邊的老道閉著眼,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呼吸慢得很,半天才能看見胸口起伏一下。
“老頭,昨天睡得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