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把腳從被子裡伸出來,腳趾頭碰到冰涼的石板地面,嘶了一聲又縮回去。林晚晴在輪椅上看著他,沒說話,只是把床尾那雙趙鐵軍從山下帶上來的棉拖鞋往前踢了半寸。拖鞋是灰色的,鞋面上印著“江州第一人民醫院”幾個褪色的字,也不知道趙鐵軍是從哪個護士站順來的。
他套上拖鞋站起來,膝蓋有點軟,在原地晃了一下才站穩。手扶著床沿,指節還帶著攥墓碑攥出來的舊傷,傷口邊緣結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痂。
“你慢點。”林晚晴轉著輪椅往前推了一步。
“躺了好幾天,腿都躺軟了。”李建軍鬆開床沿,試著走了兩步,腳下虛浮得像個剛學走路的小孩,但他沒停下來。他走到門口,扶著門框,看見院子裡張天師正站在那棵千年銀杏樹下。老頭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灰佈道袍,袖子捲了兩道褶,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裡衣。他一手拄著竹杖,另一隻手正伸出去接住一片從枝頭緩緩飄落的銀杏葉,那片葉子在晨風裡打著旋,正好落在他掌心。清玄蹲在院子角落裡,正把昨天被天雷劈碎的屋脊瓦片一塊一塊碼整齊,碼完了又拿掃帚把碎石子掃進簸箕裡。
“張老頭!”李建軍喊了一聲,嗓門還是啞的,但比昨天剛醒時亮了不少。
張天師轉過身,把掌心那片銀杏葉輕輕放在石凳上,竹杖往地上頓了一下。“帝尊醒了?腳還站得穩嗎。”
“站得穩。就是腿有點軟。”李建軍邁過門檻走到院子裡,晨光從銀杏枝丫間篩下來,落在他臉上,把他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染成一層極淡的金灰色。他走到天師面前站住,伸手撓了撓後腦勺,“那個——老頭。我這人嘴笨,不太會說客套話。昨天剛醒的時候腦子還懵著,沒好好跟你道個謝。在地府,要不是你及時趕到,我可能還在閻羅殿砸柱子。在陽間,要不是你替我守了這麼多天肉身,又給我灌了好幾碗藥,我這條命就算有帝尊元神也撐不住。謝了。”
張天師把竹杖換到左手,右手捋了捋白鬚,語氣還是不緊不慢的。“帝尊昨天已經謝過了。”
“昨天那是隨便說的。今天正式謝。”李建軍把腰彎下去,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他鞠得很實在,後脖頸都露出來了,脊椎骨一節一節凸著。
張天師側身避了半步,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頓。“帝尊這一躬,貧道不敢受。你是上古大帝歷劫之身,貧道不過是替祖師守了幾天山門。真要論起來,你與道家的淵源,遠比貧道深得多。”他又頓了一下,微微眯起那雙眼眶深陷的老眼,“帝尊此番在地府鬧了一場,可曾問閻羅王,你元神中那層紫金神光,究竟歸哪位上古大帝所有?”
“問了。閻羅王說不知道。他也說不清楚。”李建軍直起腰。
“那就對了。天機未到,問也是白問。”張天師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黃紙符,遞給李建軍,“這是貧道連夜畫的安神符。你元神雖然歸位,但三魂七魄裂了一半,靠魂玉里的紫金氣息勉強維持。這道符貼在床頭,七七四十九日,能助你穩固魂魄,期間切記莫動真怒,靜養為上。”
李建軍接過符,翻來覆去看了看。符紙不大,巴掌見方,上面用硃砂畫著極細的符文,筆畫端正而繁密,每一道轉折都透著力道。他把符摺好,放進貼身口袋裡,跟魂玉擱在一起。“老頭,你幫我這麼多,總得讓我表示表示。你喜歡什麼?跟我說,我幫你弄。”
“貧道在山中清修,不缺什麼。”
“別呀。你喜歡啥就說,別跟我客氣。”李建軍拍了拍自己胸口,“我這人雖然不太懂你們道家的事,但你要說想要個什麼寶物,或者——或者——”他忽然想起林晚晴剛才在屋裡那句“送美女”的嘲諷,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拐了個彎,“或者想把這龍虎山修繕一下,我都能辦。”
張天師的白眉動了一下。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把竹杖往地上輕輕一頓,抬起那雙被歲月磨得渾濁卻仍舊通透的老眼,看著頭頂那棵千年銀杏樹上被天雷劈裂的半截枝丫。那枝丫斷口處還泛著焦黑色,傷口一直裂到主幹分岔處,有幾片還沒完全枯死的葉子在風裡瑟瑟地搖。
“帝尊真想謝貧道,就把這龍虎山修繕一下。山門舊了,朱漆掉了幾十年,貧道自己調過兩回桐油,顏色對不上。正殿屋脊被天雷劈碎半邊,清玄拿塑膠布遮了三天,昨天夜裡颳風,塑膠布又被吹跑了。後殿山牆裂縫好幾道,冬天灌風,夏天漏雨。前山那九百九十九級石階,有十幾處塌了邊角,年久失修,每逢雨季就有香客滑倒。”他把竹杖放平橫在臂間,“貧道不求金碧輝煌,只求這千年道場,能在帝尊手裡重修一遍,莫讓它再荒下去。”
“行。”李建軍點頭,轉身朝後殿門口喊了一聲,“趙隊長!你過來一下!”
趙鐵軍從後殿門口大步走過來,手裡還攥著對講機,胳膊上的繃帶被風吹得翹起一個角。柳依依跟在他身後,手裡夾著平板電腦,螢幕上已經開了一份空白工程預算表。
“你跟依依把龍虎山的全部修繕工程——山門、正殿、後殿、偏殿、山道石階、前山九百九十九級臺階,全部翻修一遍。按最高規格來。材料用最好的,工藝找老匠人,工期儘量安排利索。錢從我個人賬戶走。”
趙鐵軍點了點頭,拿出手機記下要點。柳依依的手指已經在平板上劃開了一份新的專案概算表,“建築材料和工程隊我可以從林氏集團江州產業園的供應鏈裡調,那邊正在建量子視界的封裝測試基地,古建築修繕和普通工程不一樣,還得單獨找專業隊伍。”
“那就找專業的。”李建軍轉過身,看著張天師,“老頭,除了修房子,還有件事。我想給你塑個金身像,供在祖師殿旁邊。讓以後來上香的香客都知道,天師道第一百二十七代有位張真人,一百三十歲還能元神出竅。”
張天師的白眉猛地抖了一下,竹杖差點從手裡滑出去。清玄正蹲在院子角落裡清理被雷劈碎的最後幾片瓦,聽見“塑金身”三個字時整個人彈了起來,手裡的小石子嘩啦啦滾了一地,聲音都變了調:“師父!金身!金身啊師父!”
“你閉嘴。”張天師回頭瞪了他一眼,清玄趕緊把嘴捂住,眼睛瞪得溜圓。老頭轉回來,看著李建軍,沉默了好一會兒。山風從銀杏枝葉間穿過來,把他花白的鬢髮吹得微微晃動。
“帝尊。貧道活了這麼久,從來沒想過有人要給貧道塑像。塑金身是給神像的。貧道只是凡身肉胎,守了這山門幾十載,哪敢受這份禮遇。”
“誰說你受不起。天雷劈下來你都不怕,地府你想去就去,閻羅王見你都得客客氣氣。你這樣的高人,不塑個金身讓後人記住,太虧了。”
張天師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枯瘦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頭頂被雷劈裂的銀杏樹丫,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得道高人的淡然笑容,是一種很輕的、從皺紋縫裡慢慢滲出來的笑意,聲音從深喉裡翻上來,輕得像是銀杏葉落在青石板上。“貧道不要金身。貧道只要這山門別塌,正殿別漏雨,後殿冬天別灌風。清玄這傻徒弟,貧道百年之後,還得有個地方繼續掃地。”他把竹杖往地上輕輕一頓,篤的一聲,“金身的事,等你歷劫圓滿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