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萌萌在廚房裡站了好一會兒才出來。她端著張嬸盛好的排骨,手指捏著盤沿,指尖被盤子燙得發紅,但她沒吭聲,只是把盤子放在餐桌的隔熱墊上,又在圍裙上蹭了蹭手。
林晚晴已經轉著輪椅到了餐桌旁邊,正把筷子一雙一雙擺整齊。她擺筷子的動作跟以前一模一樣——筷子頭要對齊,筷尾要離桌沿兩指寬,每一雙都擺得端端正正。李萌萌看著她那雙擺筷子的手,忽然想起上次在林家吃飯,王雨嫣坐在同樣的位置擺筷子,林薇薇在旁邊盛湯。三個人擠在餐桌一頭,嘰嘰喳喳地爭論哪個牌子的醬油好吃。現在桌子那頭空了一半,只剩下林晚晴一個人還在擺筷子。
“萌萌,坐這兒。”林晚晴拍了拍自己旁邊的椅子,“你懷孕不能坐太矮的,這個椅子我讓張嬸加了個墊子。”
李萌萌坐下,把孕婦裙的下襬整了整。她能感覺到林晚晴的目光落在自己肚子上,很輕,像是在看什麼很遙遠的東西。她下意識地又把手放在了肚子上,這次沒來得及收回去——肚子裡的小傢伙正好蹬了一下,隔著衣料都能看見肚皮輕輕跳了跳。
“又動了?”林晚晴歪著頭看她的肚子,“這小傢伙,以後肯定跟他爹一樣皮。”
“醫生說是個男孩。”李萌萌說,說完就後悔了。她看見林晚晴嘴角的笑僵了一瞬,然後那笑又恢復過來,比剛才更用力,像是在笑給她看。
“男孩好。李家缺男孩。念安念平以後有伴了。”林晚晴把最後一隻筷子擺好,轉過頭朝廚房喊了一聲,“張嬸,排骨好了沒?萌萌餓了!”
李萌萌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林晚晴剛才幫她倒的那杯溫水。水面紋絲不動,可她覺得自己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她想說“嫂子你別忙了”,想說“嫂子你腿還沒好別老是招呼我”,想說“嫂子你難過就哭出來別老撐著”,但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母端著最後一盤菜從廚房出來,是林晚晴愛吃的糖醋排骨。她看見林晚晴正笑盈盈地給李萌萌夾菜,那笑燦爛得讓她心口發酸。她把盤子放在桌上,轉身回廚房拿湯勺的時候,在門廊裡站了片刻,用圍裙角按了按眼角。
李建軍抱著念安從客廳走過來,把兒子放進嬰兒椅裡。他經過母親身邊的時候,看見母親正背對著餐桌,肩膀微微發抖。他把手放在母親肩上。
“媽。”
“媽沒事。油煙嗆的。”李母沒回頭,把湯勺從掛鉤上取下來,在手裡攥了一會兒,等肩膀不抖了才轉過身。
餐桌上坐滿了人。林晚晴坐在輪椅上,腿翹在旁邊的小凳子上。李建軍坐在她右手邊,念安坐在嬰兒椅裡,念平被張嬸抱在腿上喂米糊。李萌萌和李建民擠在一起,李建民時不時側頭看一眼媳婦碗裡的菜夠不夠。林國棟坐在主位上,筷子擱在碗上還沒動。周慧坐在林晚晴左邊,離女兒最近。
林晚晴今天的胃口格外好,吃了一碗米飯,又添了半碗。她夾了一塊紅燒排骨啃得乾乾淨淨,還把筷子伸到李建軍碗裡搶了他一塊糖醋里脊。周慧看著女兒吃得香,心裡卻越來越沉——她知道這不是真實的胃口,晚晴在撐著,在所有人面前撐著,讓他們放心。
“媽,你做的糖醋排骨越來越好吃了,比以前更嫩。”林晚晴把骨頭吐在小碟子裡,又夾了一塊。
“多燉了一刻鐘。”周慧把盛湯的碗往女兒手邊推了推。
“怪不得。”林晚晴把排骨啃完,拿紙巾擦了擦嘴,又給念安夾了一塊沒骨頭的瘦肉。小傢伙用手抓著往嘴裡塞,吃得滿嘴都是油。林晚晴沒急著給他擦,只是看著他吃,嘴角翹著。
吃完飯,李萌萌主動去幫張嬸收拾碗筷。她端著碗碟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忽然聽見後面傳來輪椅轉動的聲音。她回過頭,看見林晚晴推著輪椅跟在她身後。
“嫂子,你去歇著,我來洗。”
“我來幫你。”林晚晴把輪椅推到洗碗池旁邊,挽起袖子,把水龍頭擰開。熱水衝在碗碟上,蒸汽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李萌萌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洗碗布,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洗了一會兒碗。
“萌萌。”林晚晴忽然開口,聲音不大,被水聲蓋了一半。
“嗯?”
“懷孕很辛苦吧?”
李萌萌喉嚨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低下頭,把洗碗布在水龍頭底下搓了又搓,搓得手指發紅。“還行,就是腰有點酸。建民每天幫我揉。”她本來想加一句“以後你懷二胎的時候就知道腰有多酸了”,話到嘴邊忽然想起什麼,硬生生嚥了回去,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建民是個好孩子。你們兩個好好過日子,把孩子生下來。咱媽年紀大了,別讓她操心。”
“嫂子,我知道。”
林晚晴把最後一個碗衝乾淨,放在瀝水架上。關上水龍頭,廚房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排水管裡殘餘的水聲。她在圍裙上慢慢擦乾了手,然後轉著輪椅面向李萌萌。那雙眼睛不笑的時候,疲憊和細紋全都藏不住,眼瞼下面還有連日操勞留下的淡淡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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