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棟和周慧是下午三點到的。周慧手裡拎著保溫桶,桶裡是早上現熬的雞湯,加了紅棗和枸杞,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林國棟跟在她後面,手裡提著兩盒保健品,一盒鈣片一盒蛋白粉,是路過藥店時順手買的。兩個人還沒進門,就在院子裡碰見了張嬸。
“張嬸,晚晴這幾天怎麼樣?”周慧把保溫桶換到另一隻手上。
“挺好的,吃飯也香,就是——”張嬸猶豫了一下,“就是這幾天她老是一個人說話。”
“一個人說話?”周慧愣了一下,“跟誰說話?”
“不知道。我在廚房炒菜的時候聽見她在客廳裡,對著空氣說話。叫什麼‘薇薇姐’、‘雨嫣姐’。我去看了,客廳裡就她一個人。念安念平都在爬行墊上玩積木,沒聽見。”張嬸把圍裙角攥在手裡搓了搓,“我也不敢問。可能是——可能是想她們了。”
周慧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她跟林國棟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腳步卻同時加快了。走到客廳門口的時候,周慧走在前面,手剛搭上門把手,就聽見裡面傳來林晚晴的聲音。
“薇薇姐你記得念安小時候最怕吃青菜,現在能自己夾了,筷子還拿不太穩,但已經很好了。雨嫣姐你上次說想把隔壁那間房改成書房——我跟建軍說了,他說等你回來你自己挑牆紙顏色。”
周慧的手停在門把手上,轉頭看著林國棟,臉都白了。
“老林,她——她在跟誰說話?”
林國棟沒回答,伸手推開了門。
客廳裡,林晚晴坐在輪椅上,面對著空蕩蕩的沙發。她腿上攤著念安那張塗鴉畫,畫紙上畫著三個小人——長頭髮的是她自己,短頭髮的是雨嫣,卷頭髮的是薇薇。她正對著沙發左邊說話,說完又轉向右邊,像是在等回應,嘴角還翹著,表情自然得就跟以前她們三個窩在沙發上搶遙控器時一模一樣。爬行墊上,念安正把積木搭成一座塔,念平趴在他旁邊,嘴裡咬著布偶的耳朵。兩個小傢伙對媽媽的舉動毫不在意,像是早就習慣了。
“晚晴。”林國棟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穩,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在跟誰說話?”
林晚晴轉過頭,看見父母站在門口。周慧的臉色白得像紙,手裡的保溫桶晃了一下,差點沒端穩。林國棟的表情還算鎮定,但扶著門框的手指節發白,顯然也被嚇得不輕。她這才反應過來——他們看不見。爸媽看不見薇薇姐,看不見雨嫣姐。他們只看見她一個人坐在輪椅上,對著空沙發又哭又笑。
“爸,媽。你們怎麼來了?”她把腿上的畫紙放在一旁,轉著輪椅往前迎了半寸。
“我們先問你的——你剛才在跟誰說話?”周慧把保溫桶往茶几上一擱,快步走到女兒面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是不是發燒了?是不是這幾天睡不好?媽聽說你這幾天老是一個人自言自語——晚晴,你跟媽說實話,你到底在跟誰說話?”
“媽,我沒發燒。也沒睡不好。”林晚晴握住母親的手,“我在跟薇薇姐和雨嫣姐說話。”
周慧的手僵住了。她轉過頭看著林國棟,眼睛裡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
“她們——她們不是已經——”周慧的聲音在發抖,後半句沒說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說什麼。她們不是已經死了嗎。太平間裡躺過,棺材裡裝過,西山公墓的墓碑上刻著她們的名字,她親手在薇薇墳前鋪了草皮,親自把雨嫣的潤唇膏塞進靈柩縫隙裡。現在女兒說她在跟她們說話。
“她們在。”林晚晴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媽,你別怕。她們真的在。薇薇姐就在你右手邊,雨嫣姐在沙發那頭。你看不見她們,是因為她們的魂體還太弱。但她們就在這兒。”
周慧的嘴唇哆嗦著,慢慢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茶几上只有念安的積木和半杯涼透的水,沙發扶手上搭著林晚晴的那條薄毯。但她忽然覺得右手邊的空氣比其他地方涼了一點點——極輕極淡的涼意,像是有人站在那裡,替她擋了擋窗縫裡鑽進來的風。
“晚晴,你別嚇媽——”周慧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林國棟站在門口,一直沒有說話。他打量著客廳——茶几上擺著三隻茶杯,一隻在女兒手裡,兩隻擱在沙發對面,整整齊齊,像是真的有人在喝。電視櫃旁邊那張空椅被拉歪了一個角度,椅背上搭著林薇薇以前常戴的那條淡藍色圍巾,那是今天早上林晚晴親手掛上去的。他的目光掃過這些細節,然後落在女兒臉上。她的眼睛是清亮的,沒有發怔,沒有躲閃,跟他年輕時在基層處理過的那些精神異常者完全不一樣。
“晚晴。”林國棟終於開口了,“你說她們在——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能看見?”
“因為建軍的魂玉。”林晚晴把手伸進領口,掏出掛在脖子上的那枚漆黑玉佩。玉佩核心有一點極深的紫金色光暈正在緩緩旋動,“這枚魂玉是地府的東西,能收納魂體溫養魂魄。薇薇姐和雨嫣姐的魂魄就養在裡面。建軍用能量撐開了溫養場,才能讓她們短暫現形。但這種現形需要消耗他的能量,而且只有跟魂玉接觸過的人才能看見——”
“你說什麼?地府?魂魄?”周慧的腦子裡像炸開了一鍋粥,“晚晴,你是不是發燒燒糊塗了?你昏迷那天在龍虎山跪了那麼久,是不是——”
“媽!”林晚晴的聲音忽然拔高了,然後自己壓下去,“我沒發燒,也沒糊塗。你聽我說——建軍從地府回來那天,你也在。他是怎麼醒的?是張天師元神出竅下去把他找回來的。他能下去,薇薇姐她們為什麼不能上來?”她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頓,“她們在。我知道她們在。我看見她們了。我不是瘋了。我就是想她們。”
周慧愣愣地看了她很久,然後慢慢轉過頭,看著自己右手邊那片空蕩蕩的空氣。她看不見林薇薇,但她忽然覺得那股涼意不是幻覺。她的手伸出去,手指在空中顫顫巍巍地摸索了一下,只摸到一片冰冷的虛空。可她還是把手停在那裡,停了好幾秒,像是真的碰到了什麼。
“薇薇?”她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在叫一個還在襁褓裡的小名,“薇薇——是你嗎?阿姨看不見你。你要是真在——你碰碰阿姨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