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建軍把車停在了王建業家門口。
這條街是江州老城區最安靜的幾條巷子之一,兩旁種著法國梧桐,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斑駁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質。王建業家是一棟兩層的老式小樓,院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已經開始泛紅,密密匝匝地鋪了半面牆。院門虛掩著,門縫裡能看見院子裡晾著幾件剛洗的衣服,還在往下滴水。
李建軍在門口站了片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釦子扣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兩盒茶葉——不是市面上買的那種精裝禮盒,是張天師讓清玄從龍虎山後山摘的野茶,用草紙包著,麻繩紮了個十字結。他抬手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王母。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開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裡還拿著一塊抹布,顯然正在打掃衛生。看見門口站著的人是李建軍,她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抹布往圍裙口袋裡一塞。
“建軍?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你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去買菜。你吃了沒?廚房裡還有早上剩的粥,我給你熱熱。”她說著就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把沙發上搭著的幾件疊了一半的衣服抱起來往臥室走,“你看這家裡亂的,我這兩天也沒顧上收拾——”
“阿姨,我吃過了。您別忙。”李建軍進了門,把茶葉放在茶几上。
“你這孩子,每次來都帶東西。”王母給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顯然還沒從剛才幹活的狀態裡完全緩過來。她看著李建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自從上次在幹休所見了雨嫣的魂影之後,她每次見到李建軍都是這副表情——想問雨嫣的近況,又不敢問,怕聽到不好的訊息,又怕問多了給他壓力。
“王叔呢?”李建軍問。
“在樓上書房。他最近老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也不知道忙啥。”王母朝樓上喊了一聲,“建業!建軍來了!”樓上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不緊不慢的。
王建業從樓梯上走下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夾克,頭髮比上次在幹休所見到時又白了一些,鬢角的白髮已經從兩鬢蔓延到後腦,像是落了一層怎麼也抖不掉的霜。但他的眼神還是穩的,走路的步子還是沉的。他在李建軍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端起王母給他倒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李建軍。
“說吧。你今天來,是不是有事要跟我們商量?”
“是有事。”李建軍把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我和晚晴要辦婚禮了。”
王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放,雙手合十拍了一下。“好事啊!這是大好事!什麼時候辦?在哪辦?請多少人?需要我們幫什麼忙?晚晴的腿好利索了沒?穿婚紗能站得住嗎?”
“她拆了石膏,能自己走了。走得不快,但能站穩。”李建軍說。
“那就好那就好。那姑娘腿斷了也沒叫過苦,是個好孩子。”王母說著,忽然想起什麼,聲音低了幾分,“可惜雨嫣看不到——”她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把抹布拿起來疊了疊,又放下,眼眶有點紅,但她忍住了。
王建業看了老伴一眼,沒有說話。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李建軍臉上。“你有什麼話,直說。”
李建軍點了點頭。“這場婚禮,不止是我和晚晴的。也是薇薇和雨嫣的。”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王母正在疊抹布的手停住了,把抹布按在膝蓋上,抬頭看著他。王建業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從沙發扶手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
“她們倆的魂魄現在養在龍虎山天師洞裡,再過一陣就能凝實到可以短暫顯形。晚晴說,婚禮那天她們必須在場。她們是她的姐妹,也是我的女人。但她們肉身已經不在了,直接以她們的名義發請柬、辦婚禮,對外人來說說不通。所以我們商量了一個辦法——想讓您和林叔,認我當乾兒子。”
“乾兒子?”王母愣了一下。
“對。表面上,是您和林叔認我當乾兒子。乾兒子結婚,乾爹乾媽來參加,天經地義,誰也挑不出毛病。但實際上——您和林叔是以雨嫣父母的身份來的,坐在長輩席上,接受我和晚晴敬茶。您心裡知道,我心裡知道,這場婚禮也是給雨嫣辦的。”李建軍看著王建業的眼睛,一字一頓,“我知道這個主意有點冒昧。如果您覺得不妥,我道歉。如果您覺得勉強,當我沒說。”
王建業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沙發背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兩包草紙包的野茶上。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廚房裡水龍頭沒擰緊的滴水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我王建業在官場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很穩,“但這件事——你說這些,不是為了你自己。你是為了讓雨嫣有個名分。為了讓我跟她媽,能名正言順地坐在婚禮的長輩席上。這個乾兒子,我認。”他把最後三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籤一份這輩子最重要的檔案。
王母坐在旁邊,已經哭出來了。她沒出聲,只是拿抹布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手放下來,拿抹布擦了擦臉,又拿手指蹭了蹭眼角,站起來走到李建軍面前,仰頭看著他。
“建軍,上次在幹休所,你讓我看到然然。我那時候就想,這個女婿,我這輩子認定了。你現在說要認我當乾孃——幹不幹的,那都是虛的。在我心裡,你早就是女婿了。”她把手裡的抹布往茶几上一放,伸手整了整他襯衫領口,那動作跟上次在幹休所門口替雨嫣整理圍巾時一模一樣,“然然在天師洞裡好不好?你有沒有好好照顧她?洞裡冷不冷?”
“洞裡不冷。靈氣很足。她的魂體比之前凝實了不少。清玄每天在洞口守著,還種了兩盆綠蘿。”
“綠蘿好。綠蘿好養活。清玄那孩子,上次在山上給我倒了杯茶,手抖得灑了一半。他這麼毛手毛腳的,你讓他多把魂玉放穩當,別磕著碰著了。”她說著說著又拿抹布蹭了蹭眼角。
王建業站起來,走到樓梯口,朝樓上喊了一聲:“我書房抽屜裡有瓶酒,拿出來。”王母愣了片刻——“那瓶茅臺?你不是說留著等雨嫣結婚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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