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林晚晴在車上就靠著李建軍的肩膀睡著了,到了地庫都沒醒。李建軍沒叫醒她,輕手輕腳把她從副駕駛座上抱出來,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到了?”,他嗯了一聲,她就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又睡過去了。他抱著她進了電梯,電梯裡的鏡面映出兩個人的影子——她縮在他懷裡,腿上還穿著康復襪,腳踝細了一圈,整個人輕得像一把乾柴。
進了門,他把林晚晴放在主臥的床上,給她脫了鞋,把被子拉上來蓋好。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含含糊糊說了一句“明天還要去看請柬的紙樣”,然後就沒聲了。他在床邊坐了片刻,聽著她均勻的呼吸,然後站起來輕輕帶上了臥室的門。
客廳裡的落地窗外是故宮角樓的夜景,筒子河倒映著城牆上的燈光。他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那個存著“媽”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那頭傳來李母有些意外又有些急的聲音:“建軍?這麼晚打電話,出啥事了?”
“媽,沒出什麼事。”李建軍靠在窗框上,聲音放得很緩,“我和晚晴,要結婚了。日子定了,下個月初六。你給爸說一聲。”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他聽見母親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忽然有點發抖,不是哭,是那種壓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這一天的抖。“日子確定下來就好。我跟你爸天天唸叨,你弟弟的孩子都滿地爬了,你這當大哥的婚禮還沒影。現在好了——下個月初六,好日子。媽沒啥文化,也不知道該幫啥忙。需要啥你給媽說。”
“媽,你們到時候來參加婚禮就行。別的啥都不用。”
“那家裡的親戚,還有咱村裡人,還通知他們嗎?”李母的聲音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權衡什麼,“你大姑上次還問你啥時候結婚,我說快了快了。你三叔公也老唸叨,說李家這一支就你最有出息,得辦得體面。還有你那個小學老師,上次在鎮上碰見我,還問你過得好不好。村裡人都知道你在外面幹大事——他們不知道你具體幹啥,就知道老李家那個建軍出息了。”
李建軍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過身,背靠著窗框,目光落在客廳茶几上那幾張林晚晴手繪的婚紗草稿上。草稿上壓著那枚黑底描金的錦盒,裡面是閻羅王送的那枚冥金戒——晚晴白天拿出來比了比戒圈大小,忘了放回去。他走過去,拿起那枚戒指在指間轉了轉。
“媽,你跟爸商量著辦。”他的聲音比剛才更緩了些,“村裡的親戚、家裡的長輩、以前的鄰居——你們覺得該請的就請。不用考慮排場,也不用考慮禮金。他們有空的來,沒空的也不勉強。但我有一件事得跟你和爸說清楚——這場婚禮,不止是我和晚晴兩個人的。”
“不止你倆?”李母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還有誰?”
“還有薇薇和雨嫣。”
電話那頭沉默了。李母沒接話,只是呼吸忽然變重了。李建軍也沒有催,只是把冥金戒放在茶几上,往沙發裡坐了坐,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等著母親開口。過了好一會兒,李母才說話,聲音已經啞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
“媽知道了。你這場婚禮,是給她們一個名分。薇薇和雨嫣——那兩個孩子,雖說不在了,但在你心裡,她們跟晚晴一樣,都是咱李家的兒媳婦。行。你爹那邊我去說。他嘴笨,心裡啥都明白,就是說不出來。上次你昏迷的時候,他在醫院走廊裡蹲了半宿,回家之後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抽了好久的煙,天亮才進屋。我問他抽了多少,他不說,我就看見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李建軍低下頭,把冥金戒拿起來,套在自己食指上轉了兩圈。戒面那塊極薄的黑曜石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符文,他想起閻羅王說戴上能矇蔽天機。可有些東西蒙蔽不了——比如母親在電話那頭壓著嗓子說話的聲音,比如父親蹲在醫院走廊裡抽了一整夜煙的背影,比如那兩位再也不能親手穿上婚紗的女人。
“媽,這些年——讓你們操心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電話那頭的李母差點沒聽清。
“你這孩子,說啥呢。”李母的嗓音一下子提了上去,不是生氣,是那種當媽的本能——孩子一說軟話她就不忍心,“你從小就這樣,啥都往自己肩上扛。你弟弟欠了八百萬,你一聲不吭替他還了。家裡房子漏雨,你讓人回來修好了也不告訴我們花了多少錢。後來你在美國救人、在緬甸救人,上了新聞,村裡人問我,我都不知道咋說。我跟你爹,沒啥本事,幫不上你的忙,還老拖你後腿。你爹現在種菜也種得少了,腰不行,彎久了就疼。他老唸叨,說建軍那房子院子裡空著可惜了,他要是能去,還能幫著種點蘿蔔白菜。”
“媽。”李建軍打斷她,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你們沒有拖我後腿。你們是我爹媽。我幹再多的事,也是你們的兒子。你們能來,就是給我最大的忙。薇薇和雨嫣——她們倆跟我走了一路,走到最後只剩下魂玉里那麼一小團光。我要給她們一個交代,也要給晚晴一個交代。以後到了那邊,再見到她們的時候,我有臉跟她們說——我把你們的名字,寫進李家族譜裡了。”
電話那頭傳來李母擤鼻涕的聲音,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她把手機拿遠了,在跟旁邊的人說話。過了片刻,一個蒼老的、沙啞的、帶點菸嗓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是李父接過了電話。
“建軍。”
“爸。”
“你媽跟我說了。下個月初六是吧?”李父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說今年的蘿蔔該下種了,“結婚是大事。你有主意,爸不囉嗦。薇薇和雨嫣的事,你媽剛才跟我說明白了。爸沒文化,不太會說話,就覺得——那兩個孩子,是咱李家的兒媳婦。她們跟晚晴一樣,都是。你現在給她們一個名分,爸支援你。你到時候看著辦就行。家裡的親戚我和你媽去通知,你不用操心。你大姑那邊我親自去說。”
“爸,謝謝你。”
“謝啥。”李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些,“你是我兒子。你做的事,你爹都看在眼裡。以前你在財政局上班,有人背後說你吃軟飯。你爹聽了沒吭聲,不是不敢吭——是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後來你去了緬甸,救了那麼多人,上了新聞,你爹在地頭蹲著聽收音機,旁邊老孫頭說‘這不是你兒子嗎’,我說‘是,是我兒子’。你爹這輩子沒啥本事,就生了個好兒子。行了,掛了吧,電話費貴。你媽還有話跟你說。”
電話又轉回到李母手裡。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利索,但仔細聽還是能聽出剛哭過的痕跡。“建軍,你結婚那天,念安念平我幫你帶著。我給他們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念安是藍的,念平是紅的,可好看了。家裡養的雞,到那天宰兩隻,帶給晚晴燉湯喝。她自己腿還沒好利索,就張羅這些事——這孩子,你對她好點。”
“媽,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母的語氣忽然又軟了下來,聲音從高亢漸漸低了下去,“你結婚那天,媽穿什麼顏色好?紅的?紫的?媽這兩年胖了,以前那些旗袍穿不上了,得新做一件。你弟媳說紫色的好看,顯年輕,你覺得呢?”
“紫色好看。你穿紫色,爸穿他那件深灰的中山裝。領子前陣子磨破了,讓萌萌給他換件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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