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彎腰從白色雅閣的車窗往裡又掃了一眼,確認車裡沒有任何跟魂玉有關的東西,才轉身走迴路肩上。
馬禿子還癱在車輪旁邊,光頭曬得發紅,嘴唇乾裂起皮,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真沒拿什麼玉”。
趙鐵軍已經把鎏金祖師像、桃木劍和硯臺用從車裡翻出來的舊被單一層一層裹好,放進帶來的裝備箱裡,又拿泡沫紙塞緊了縫隙。
李建軍走到裝備箱旁邊,低頭看了看那三件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文物,伸手把蓋子上沒扣緊的搭扣啪地按下去,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清玄的號碼。
電話響了不到兩聲就接通了。清玄的聲音又急又啞,背景音裡還能聽見他吸鼻子的動靜,顯然還在哭。
“李哥——找到魂玉了沒有?是不是在那些賊身上?”
“文物追回來了。魂玉不在他們手裡。”
李建軍靠在雅閣車門上,抬手把額頭上被汗浸溼的碎髮往後捋了一把,“這幾個賊是翻了前殿的供桌,偷了桃木劍、祖師像和一方硯臺。他們連後山的路都不認識,天師洞根本沒進去過。你說魂玉是在洞裡丟的——偷洞的不是這夥人。我問你,你們道觀裡怎麼還有這些寶貝?桃木劍、鎏金祖師像、明朝的硯臺——就這麼擺在前殿供桌上?”
“我們道觀還有寶貝?!”
清玄在那頭愣了好一會兒,聲音裡的哭腔被震驚擠得乾乾淨淨,“不可能!我天天在前殿掃地,供桌上就一個香爐三個供果,哪來的桃木劍?哪來的祖師像?師父從來不說觀裡有這些東西——他是說過有些老物件,但說都是破銅爛鐵不值錢,讓我別惦記——”
“值點小錢。桃木劍是千年的,祖師像是唐朝的,硯臺是明朝的。你師父說的破銅爛鐵,夠你們師徒倆吃三輩子。”
李建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的白菜多少錢一斤,“文物已經追回來了,一樣不少。回頭趙鐵軍會送回山上,你讓張天師清點一下。”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沉了幾分,“我給你打電話不是為了這些。我是要告訴你——魂玉不是這夥賊偷的。”
電話那頭陷入一陣死寂。
李建軍幾乎能聽見清玄嚥唾沫的聲音,以及他手指攥緊道袍布料時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不是他們偷的?”
清玄的聲音又開始發抖,這次不是哭,是某種更深更冷的恐懼,“那魂玉到底被誰偷了?我天天在洞口守著,除了昨天中午那一會兒——不可能有人進去!我每次離開都貼了符紙,符紙沒破,洞口的藤蔓沒人動過——”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李建軍能想象得出來,這個小道士此刻正站在天師洞門口,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腦門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他大概是忽然想明白了什麼——能穿透天師道歷代祖師加持的屏障拿走魂玉的人,不可能是這夥連後山小路都找不到的毛賊。
“清玄。”李建軍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那種平靜比剛才的怒意更讓人後背發涼,“你師父呢?讓他來接電話。”
清玄握著手機站在天師洞門口,聽筒裡傳來李建軍那句“讓你師父來接電話”,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把手機攥得更緊了些。晨霧已經散盡了,後山的松林被陽光照得翠綠,但他後背卻一陣一陣地發涼。
“我師父正在閉關。”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穩。
“魂玉是你們弄丟的,他還能閉關?”李建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被壓到極限的怒意,“你去把老頭叫出來接電話。”
清玄握著手機的手指節發白。這幾天他吃不下睡不著,天天蹲在洞口守著,膝蓋磕破了也不敢下山包紮,心裡那份愧疚已經把他的脊樑骨壓彎了好幾回。
可李建軍這句話像一根火柴,噌地把他心裡憋了許久的一團東西給點著了。那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還有一份比委屈更硬的東西——師父說過,修道之人敬天地敬祖師,但不能隨便對人低三下四。
“李帝尊,我師父不是你能呼來喝去的。你說話最好客氣點。”他的聲音忽然穩了,語調比平時高了半寸,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硬氣。
“你把魂玉放在我們祖師洞,我師父已經給了你天大的面子。天師洞幾十年沒對外開放過——上一任天師想進去閉關都被屏障擋在外面。你一來我師父就讓你進去了,你還想怎樣?”
李建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去不去叫你師父?後果不是你們師徒倆能承擔的。”他的聲音沒有提高半分,但隔著電話,清玄能感覺到那股壓過來的氣場,像烏雲壓頂之前空氣中突然變沉變冷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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