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甬道盡頭那片翻湧的黑氣邊緣,幽綠色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裡緩緩轉動了兩圈,像是在打量一件極有趣的東西。
然後他仰頭笑了起來——笑聲從朽爛的喉嚨深處刮出來,像是有人拿鏽刀在一塊老棺材板上反覆刮擦,嘎嘎嘎地在狹窄的甬道里迴盪。
“小子挺狂妄。本王活了這上千年,還沒見過你這麼狂的。”他把歪掉的玉帶正了正,乾枯的手指在鏽成暗褐色的帶扣上輕輕彈了一下,“你想怎麼死?”
李建軍看著他正玉帶的動作,忽然笑了。是那種看見一隻蟑螂爬到餐桌上還在慢條斯理整理觸鬚時被氣笑的、極淡極輕的笑。
“你個不人不鬼的東西,敢搶我李建軍的東西——你這是想找死。”
那東西的喉嚨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呼嚕聲,像是喉管裡堵著半截什麼腐朽的組織。他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黑氣又洶湧了幾分,整個甬道都被那股腐臭的陰風灌滿了。
“本王不人不鬼?本王當年在未央宮受百官朝拜的時候,你祖宗還在刀耕火種。本王求長生有什麼錯?秦始皇派徐福東渡求仙藥,漢武帝築承露臺接天露——他們求長生就是雄才大略,本王求長生就是不人不鬼?”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優雅腔調裡出現了一道極細極尖銳的裂紋。
“你說你有什麼錯?我告訴你你有什麼錯。”
李建軍抬起手,手背上那道舊傷又在泛光了,“你錯在不該碰我的魂玉。這魂玉里是我兩個妻子——林薇薇,王雨嫣。她們出了車禍,肉身死了,魂魄寄在這裡。我把魂玉放在天師洞裡,是想等她們養好了魂,接回家,給她們一個名分。你倒好,仗著自己活了幾年,從地縫裡爬出來,連招呼都不打,就把魂玉偷走了。”
他停了片刻,眼睛裡的金色濃得像熔爐裡最深處的那一層鋼水。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具掛著腐肉的軀體,嘴角極輕地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該被扔進垃圾桶的廢品。
“你這種人,活著的時候貪生怕死,鑽進地底下躲了兩千年,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個東西鬼東西活著讓人煩,死了讓人厭,活成這副模樣,像那陰溝裡的老鼠沒臉見人。你還好意思跟我提什麼未央宮百——官——朝——拜。你現在的樣子站在百官面前,百官當場就得吐出來。”
張天師在旁邊聽得竹杖差點脫手。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罵人的,沒見過這樣罵人的。帝尊這張嘴平時悶葫蘆似的,一開口能往人祖墳上刨。他趕緊把手探進懷裡,指尖已經觸到了那沓用硃砂畫好的鎮煞符。
那東西沉默了片刻。幽綠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裡劇烈地顫動了兩下,像是被捅穿了什麼東西——。
然後他張開腐壞的嘴唇,發出一聲比之前所有笑聲都更尖銳、更刺耳的嘶吼。黑氣從裂縫裡瘋狂湧出,裹挾著碎石和枯骨碎片,朝李建軍轟然撞來。
李建軍沒有躲。
他體內那股紫金色的能量已經醒透了,從丹田往上湧,沿著經脈湧入右臂,在他攥緊的拳頭上凝成一層熾烈到刺眼的光膜。
他一拳砸出去,正對那團黑氣。
金光和黑氣在甬道中段對撞,發出一聲沉悶至極的轟鳴,整個地縫都在劇烈晃動,洞頂的碎石噼裡啪啦往下掉。
張天師從懷裡抽出符紙,趁氣浪未散的間隙往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啪啪各貼了三張。符紙遇陰氣自燃,騰起極淡極亮的青色火焰,像六盞燈在地道深處同時點亮——暫時把翻湧的黑氣壓在了甬道中段,不讓它往洞口方向蔓延。
張天師貼在甬道兩側的六張鎮煞符同時自燃。
青色的火焰在石壁上拉出六道極亮極細的光痕,像六盞燈在地道深處同時點亮,把翻湧的黑氣死死壓在甬道中段。
那東西被金光灼傷之後退到了黑氣最濃的角落。腐壞的袍袖上還在冒著絲絲縷縷的白煙,胸口那片被紫金光芒掃過的皮肉焦黑一片,邊緣還泛著暗紅色的餘燼。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肉被燒焦的惡臭。
“你——你身上這是什麼光?!”
他的聲音終於失去了那種裝腔作勢的優雅。幽綠色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裡劇烈地顫抖著,映著李建軍拳頭上那層還在灼灼燃燒的紫金色光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焦黑的灼痕,又抬頭看著李建軍身上那層越來越亮的紫金光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不是普通的能量,不是道家的符火,不是佛門的金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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