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從地縫裡上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北陰山的夜風裹著枯草和沙塵從山脊上刮過來,打在他臉上像細砂紙在磨。他身上那件深灰色外套沾滿了地縫裡的腐土和碎石屑,袖口上還蹭著張天師胸口滲出來的血沫。
趙鐵軍已經帶著隊員把張天師抬上了越野車後座,隨隊醫生正蹲在車門邊給老道做緊急處理。李建軍站在地縫邊緣,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被黑氣侵蝕了兩千年的山體裂縫,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的一瞬間,他愣住了——三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林晚晴的。還有十幾條微信訊息,從今天早上開始,每隔一兩個小時就發一條。
“建軍,你到哪了?”
“電話打不通,是沒訊號嗎?”
“看到訊息回我一下。”
“老公,我有點擔心。你沒事吧?”
“李建軍你要是再不回我電話我就自己開車去龍虎山。”
最後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只有兩個字——“接電話。”他趕緊按下了回撥鍵。電話幾乎是在響第一聲的瞬間就被接起來了。
“建軍?”林晚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明顯的焦急,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那種焦急不是慌張,是壓在嗓子眼裡憋了太久終於等到這通電話時一下子洩出來的氣。
“是我。”李建軍靠在越野車門上,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他聽見她那邊背景音裡有念安念平在爬行墊上嘰嘰喳喳的聲音,還能聽見張嬸在廚房裡炒菜的滋啦聲。這些聲音跟北陰山的風沙和地縫裡的腐臭隔著幾百公里,卻好像就在他耳邊。
“你今天電話一直打不通,是出了什麼狀況嗎?”林晚晴的聲音壓得不太穩,但她在努力控制。
她沒有上來就責怪,也沒有哭,只是用一種很剋制的語調在問他,像是在確認一件她已經在腦子裡演練過無數遍的事情,“我早上給你打電話,關機。中午打,還是關機。下午趙鐵軍的電話也打不通。我找了王浩,他說你在山裡,訊號不好。你是不是又一個人去追什麼東西了?”
“魂玉被人偷了。”李建軍沒有隱瞞。
他靠在車門上,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是龍虎山後山一個山洞裡封著的東西——一個活了兩千多年的老怪物。他從封印裡跑出來,把魂玉從洞裡拿走了。我追了他幾百公里,追到北陰山的一個地縫裡。”他說話的聲音沙啞而低緩,像是好幾天沒怎麼喝過水,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停了片刻,把胸口那枚魂玉從領口裡掏出來,低頭看著它在掌心裡緩緩旋動的紫金色光暈,“現在追回來了。薇薇和雨嫣還在裡面。魂體沒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他聽見林晚晴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從她的鼻腔裡緩緩噴出來,帶著一絲極細微的顫抖。
“你受傷了沒有?”她沒有先問魂玉,先問的是他。
“沒有。擦破點皮。”李建軍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還在微微泛光的舊傷,沒有提張天師的事。
“你每次說擦破點皮,都不是擦破點皮。”林晚晴的語氣忽然硬了幾分,但硬不過片刻又軟下來了,“算了,你回來再說。張天師呢?清玄呢?他們沒事吧?”
“清玄沒事。老頭——”李建軍轉頭看了一眼越野車後座的方向,隨隊醫生正在給張天師掛點滴,老道閉著眼睛,臉上沒有血色,但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些,“受了點傷,心脈受損。我已經安排了最好的心外科主任,現在正往醫院送。”
“什麼?!”林晚晴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心脈受損?!他一百三十歲了——什麼叫受了點傷?你在哪?哪個醫院?我現在就過去!”
“晚晴,你腿還沒好利索,大半夜別開車。”李建軍站直了身體,語氣比剛才更緩了些,“醫院那邊趙鐵軍已經安排好了,柳依依也在路上。你先在家裡等著,我安頓好這邊就回去。”
“我不開車,我讓趙曉月來接我。她現在就在咱家——下午打不通你電話的時候她就過來了,陪了我一下午。”林晚晴的聲音裡多了一種不依不饒的倔強,“你在哪個醫院?告訴我就行。”
李建軍沉默了片刻,然後報了第一人民醫院的名字。掛了電話之後他靠在車門上,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三十幾個未接來電的紅色標記,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揣進口袋,拉開車門上了車。
醫院急救室外紅燈滅了。那扇緊閉了兩個多小時的自動門從裡面被推開,心外科主任一邊摘口罩一邊走出來。他的手術帽邊緣全是汗,口罩還掛在脖子上,臉上帶著一種連續奮戰之後特有的疲憊與鬆弛。等在走廊裡的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手術很成功。張道長的心脈損傷比我們預估的要嚴重,但心臟已經恢復了自主跳動,血壓也在回升。他的身體底子極好——說實話,我幹了這麼多年心外科,從來沒見過這個年紀的老人能有這種恢復能力。接下來需要住院觀察至少兩週,期間嚴格控制探視,不能讓他再受任何刺激。”主任把口罩揉成一團扔進走廊的垃圾桶裡,又補了一句,“你們家屬可以放心了。”
清玄是連夜從龍虎山坐火車趕來的。他衝進走廊的時候道袍的下襬還沾著山上的泥點子,布鞋踩在地磚上啪啪響。他跑到急救室門口,正好聽見主任說“心臟恢復了自主跳動”,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順著牆根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祖師爺保佑”。
“你師父沒事了。剛才心跳停了幾秒,閻王爺沒敢收。”李建軍走到他旁邊,低頭看著這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小道士,伸手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清玄拿袖子蹭了一把臉上的鼻涕眼淚,抽抽搭搭地站直了。“李哥,那魂玉——薇薇姐和雨嫣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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