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長衫老人被趙鐵軍押出山門的時候,嘴裡還在含混地念叨著什麼。
晨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吹得他那件體面的灰白長衫獵獵作響,袖口上沾著牆灰和幾點暗紅色的血沫。
他掙了一下,還想回頭說幾句硬氣話,但趙鐵軍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的胳膊,把他推進了越野車的後座。
車門砰地關上。
玻璃窗裡映出他半張蒼老而茫然的臉。
引擎發動,越野車沿著坑窪不平的山路往下開,尾燈在晨霧裡漸漸變成兩個模糊的紅點,最後拐了個彎,消失在山腳那片枯黃的灌木叢後面。
大殿裡安靜了下來。
晨光從破敗的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尊斷了半截手指的泥塑神像上,落在滿地碎磚和灰塵上,也落在老太太那件藏青色的棉布衫上。
她還站在張天師的輪椅後面,兩隻手交疊在竹杖頂端,站得筆直。
可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剛才在師兄面前強撐著的那股氣,隨著那輛車遠去,一下子全洩了。
“要是當初我沒有走——”她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但大殿太空太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是不是結局會不一樣?”
張天師靠在椅背上,沒有回頭。
他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枯瘦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指尖輕輕敲了敲輪椅扶手——一下,兩下,又停了。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老太太的手從竹杖上滑下來,慢慢走到輪椅前面,低頭看著老道。
她老了,他也老了。
她的頭髮全白了,他的也是。她臉上全是皺紋,他也是。
可她還記得他年輕時候的樣子——那時候他不愛說話,每天除了掃地就是打坐,被師兄搶了掃帚也只是笑笑,轉身去挑水。
她那時候總覺得他太悶,不如師兄有趣。
現在她看著他,才發現悶的人不是他,是自己——自己怎麼就那麼傻,師兄說什麼她就信什麼。
“那時候師父剛走沒幾天,師兄來跟我說,要帶我下山過好日子。”
老太太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說師弟變了,性格變得孤僻冷淡,不肯見我們,還說以後龍虎山的事不讓我們再插手。”
“我當時不想走,可他催得緊,說他聯絡好了一家建築公司,以後日子會越過越好。我猶豫了好些天,還是跟他走了。”
“我沒來問你——我要是來問過你,你是不是會告訴我師兄說的那些話全是假的?是不是會告訴我師父不是病死的,是被他——”
她忽然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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