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來極輕的哽咽聲。很短,像是被人猛地掐斷的。
張維成的聲音重新響起,這次比剛才更冷,冷到不帶一絲溫度。“媽,不管那個東西是什麼,魂玉是真的。它能養魂,能讓人在死後繼續存在。我們不求長生,只求——萬一哪天用得著。”
張霞閉上了眼睛。她明白了。她說什麼都沒用了。這兄妹三個,已經不是來商量了,是來通知她。他們是要魂玉,是要那塊玉里的兩條命。
“媽,你要是不方便,我們自己來。你別為難,看著就行。”張維成的聲音恢復了平穩,那種在商場上跟對手談判時慣用的、不露聲色的平穩。
“維成。”張霞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她沒有去擦,讓它順著臉頰往下淌。“你要是敢動那塊玉,你就沒有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張維成說了一句:“媽,你好好休息。過兩天我們去看你。”電話掛了。
張霞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攥著那根竹杖,指節白得像骨頭。竹杖上纏著的那塊舊手帕被她攥得皺了,溼了一小片。
客廳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茶几上魂玉里那兩點光暈旋動的頻率。李建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廚房出來了,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還端著一杯沒喝完的牛奶。他已經站了好一會兒,從張霞說“維安”的時候就在了。他的臉隱在走廊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魂玉的光映在他瞳孔深處,紫金色的,極亮。
張天師坐在輪椅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他的手指在薄毯底下輕輕敲著輪椅扶手,一下,兩下,三下,沒有停。
清玄蹲在師父輪椅旁邊,手裡還攥著一瓣沒剝完的蒜。他看看師父,看看張霞,又看看站在走廊陰影裡的李建軍,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低頭繼續剝蒜。蒜皮太乾了,一碰就碎,粘在他手指上,怎麼都甩不掉。清玄把蒜瓣放進碗裡,在褲子上蹭了蹭手,站起來走到張霞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又站起來,又蹲下去,最後擠出一句。
“別哭了。”
張霞把手從竹杖上拿開,覆在清玄的頭頂上。他的頭髮很軟,跟他師父年輕時候一模一樣。“沒哭。風迷了眼。”
清玄沒有戳穿她。他站起來,把那碗剝好的蒜端進廚房。張嬸在灶臺前忙活,看見他端著碗進來,接過去放在案板上。兩個人誰都沒提外面的事,張嬸把火調大了一點,油鍋燒熱,蒜末倒進去,滋啦一聲,香味炸開了。
李建軍從走廊裡走出來。他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張霞面前,蹲下來,從領口裡掏出魂玉。紫金色的光暈映在她佈滿皺紋的掌紋間,一明一暗,像兩顆很小很小的心臟,張霞低下頭看著那兩點光。光很弱,但在她眼裡比什麼都亮。
“魂玉不會給他們。玉里的人,不會讓任何人傷害。?”
張霞抬起頭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了,但她點了頭。她用手背擦了臉上的淚,把那根竹杖拿起來,拄在地上,慢慢站直了。
“他們要是敢來——你不用留面子。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李建軍把魂玉掛回脖子上,站直了身體,轉頭看向窗外。窗外是江州的夜,路燈昏黃,梧桐樹的影子在風裡搖晃。遠處有車燈掃過來,又掃過去。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插進褲袋裡,轉過身。
“他們已經在路上了。”
張霞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通話記錄顯示最近一通電話是十五分鐘前。她不知道李建軍是怎麼知道的,但她沒有問。有些事不需要問,信就行。
張天師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眼珠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沉。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尊被林晚晴擺在電視櫃旁邊的泥塑神像上。神像是他從龍虎山帶來的,只有巴掌大,是那尊斷了半截手指的老君像的縮小復刻版。他把手從薄毯底下伸出來,指了指電視櫃,清玄趕緊跑過去把神像捧過來放在師父手心裡。老道低頭看了片刻,把神像輕輕放在茶几上,正對著魂玉。
“祖師在上,弟子無能。家門不幸,出此孽子。”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個字都像從石縫裡擠出來的水,一滴一滴,又重又慢。“你看著辦。”最後這句話是對李建軍說的。老道沒有叫他帝尊,當著祖師的面,他叫的是護法。是他在那本舊手札裡翻到的、屬於這個年輕人的另一個名字。
李建軍把手按在胸口玉佩上,看著老道渾濁的眼睛。老道的眼睛裡沒有請求,沒有拜託,只有一種託付——把龍虎山壓了幾百年的那點殘存的、關於長生的執念,託付給一個外人去斬斷。
廚房裡,排骨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張嬸把火關了,把鍋蓋揭開一條縫,讓熱氣慢慢散出去。她站在灶臺前,手裡拿著長柄勺,沒有盛湯,就那麼站著。
清玄蹲在師父輪椅旁邊,把那瓣剝了半天的蒜終於剝乾淨了,放在碗裡。
張霞拄著竹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條通往別墅區的路。路燈一盞連著一盞,像一串被誰遺落在黑暗裡的珠子。路的盡頭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的眼睛一直望著那個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