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站在廚房門口,李母圍著圍裙站在灶臺前面,手裡的鍋鏟正在翻著一條煎得兩面金黃的魚。油煙升起來把她的臉攏在一層薄薄的白氣裡,她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圍裙上沾著麵粉的手背抬起來蹭了一下眼角。
對了,你有沒有通知薇薇她爸?讓她爸也來家裡吃飯。這麼大的事,不該讓家裡人知道?
李建軍靠在門框上,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薇薇那邊——她爸在京城,林部長,工作忙。後媽和弟弟也在京城。林老爺子在療養院,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那你先打電話。能來的先來,不能來的改天再聚。
行,我上去打。
李建軍轉身上了樓,走進書房把門帶上,坐在書桌前翻出林建業的號碼。林薇薇的父親,林建業,京城某部的部長,實權正部級,平時日程排得密不透風,打個電話都得提前三天約。他按了撥出鍵,鈴聲響了三聲就被接起來了,對面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那種在體制裡浸染了幾十年的沉穩和剋制,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像在秤上過了一遍。
建軍?這麼早打電話,有事?
爸,薇薇回來了。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了。那種沉默跟普通人聽到訊息之後的沉默不一樣,像是一個精密運轉了很多年的機器忽然之間被拔掉了電源,所有部件都在原位停止了轉動,連電流聲都沒有了。
林建業的聲音再次響起來的時候,那種被剋制了幾十年的東西終於從縫隙裡滲出來了一點,不多,但足夠讓人聽出來那底下壓著多大的重量。
你說什麼?
薇薇回來了。昨天晚上到的家。跟語嫣一起回來的,都在家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李建軍聽見一聲極輕的、像是茶杯被放在桌面上的聲響,接著林建業的聲音響起來了,比剛才慢了半拍,每一個字之間都多了一點點停頓,像是在給那兩個字騰出落地的空間。
薇薇——回來了?
對。爸,您今天方便過來嗎?家裡正在準備午飯,媽也在忙活。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被緩緩推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像是有人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走到了窗邊。林建業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來,比剛才穩了一點,但那種穩底下全是正在重新組裝起來的碎片。
我今天上午有個會,推不掉。下午我動身過去。你讓她等我。
行,爸您別急,注意安全。
不急?
林建業重複了那兩個字,聲音裡的尾音微微揚了一下,帶著一種近乎陌生的、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顫意。
我等了三年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度:建軍——你沒騙我?
爸,我什麼時候騙過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林建業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了,像是一個用了大半輩子的人終於把那些正在往外翻湧的東西重新壓回了原位,蓋上了蓋子。
好。下午到。讓薇薇等我。她媽那邊——我會跟她說。
他說的指的是林薇薇的後媽,李建軍聽明白了。那個稱呼從林建業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極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澀意,像是在一個已經習慣了很久的詞彙上咬到了什麼不該碰到的東西。
知道了。您路上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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