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晚的聲音透過加密線路傳來,清晰而肯定:“陸隊,三項比對結果都出來了。”
“第一,雲省骸骨骨骼DNA樣本,與王德發母系親屬的Y-STR分型完全吻合,同時,我們成功從骨骼中提取到了部分常染色體DNA片段,與95年現場提取的混合DNA中屬於嫌疑人的那份,關鍵位點匹配。可以認定,雲省無名屍就是王德發。”
“第二,從雲省錘子縫隙提取的微量生物檢材中,檢測出的DNA分型,與王德發骸骨DNA一致。同時,該錘子上的鐵鏽混合物成分,與95年現場石子上的附著物成分高度同源,基本可以認定屬於同種材質來源。”
“第三,雲省解放鞋內的自制布墊纖維,與95年現場鞋印中提取的纖維,在材質、顏色、紡織工藝上完全一致。可以認定為同一種布料。”
電話兩頭,都是短暫的沉默。三十一年的追索,無數個日夜的研判、奔波、技術攻堅,在這一刻,匯聚成確鑿無疑的科學結論。
“證據鏈……閉環了。”陸景行緩緩說道,語氣中有沉重,也有釋然。
“是的,陸隊。”溫晚確認,“從95年現場遺留的生物痕跡、鞋印纖維、花粉指向,到王德發在福省、江省、巖市等地流竄的軌跡與化名,再到其母系DNA比對、最終在雲省發現的遺物(錘子、鞋、布墊)與現場物證的同一認定……所有證據相互印證,形成了完整、閉合的證據鏈條。可以認定,王德發就是1995年供銷社搶劫殺人案的犯罪嫌疑人。其後續在巖市等地,也可能涉及其他案件,但缺乏首接證據。”
結束通話電話,陸景行站在雲省山區簡陋的招待所窗前,望著遠處蒼茫的群山。王德發,這個逃亡了半生、最終孤獨死在山野間的男人,他的罪行,終於在三十一年後,被牢牢釘在了證據與法律之上。
但陸景行心中,並無多少破案後的喜悅,反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一個17歲的少年,為何會走上那條路?是貧困所迫?是一時衝動?還是性格中早己埋藏的暴戾種子?這三十一年,他如何揹負著秘密,在恐懼、愧疚、孤獨中輾轉流浪,最終潦倒地死於異鄉?他是否曾後悔?是否曾想過自首?
這些問題的答案,己經隨著王德發的死亡,永遠沉入了黑暗。法律可以審判罪行,卻難以完全洞悉人心深處所有的幽暗與掙扎。
返回市局的飛機上,陸景行整理了所有證據和報告。此案因嫌疑人死亡,將依法撤銷案件,但所有偵查結論和證據將歸檔,並向受害者家屬和社會公告。
一週後,市公安局召開了新聞釋出會,通報了“1995.11.3”供銷社搶劫殺人案的偵破情況。沒有嫌犯落網的激動場面,只有冷靜的證據展示和案情回顧。受害者李建的親屬(年邁的姐姐劉嬸)被請到現場,聽到“兇手己於2015年死亡”的結論時,老人淚流滿面,喃喃道:“弟啊,害你的人……找到了,他也遭了報應了……”
媒體報道了這起跨越三十一年的積案告破,著重強調了現代刑偵技術的力量和警方不懈的追索。但只有攻堅大隊的成員們知道,這背後是無數個日夜的堅持,是老刑警心中不滅的火,是新技術與老經驗的完美結合,是團隊中每一個人的心血。
結案會後,攻堅大隊辦公室。
鐵皮櫃前,陸景行將“1995.11.03 城南供銷社搶劫殺人案”的卷宗,從“未破”區域,移到了“己破”區域。動作很輕,卻很鄭重。
陳默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份泛黃的卷宗,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陸景行的肩膀。
蘇見青在仔細整理所有的物證鑑定報告,分門別類歸檔。對她而言,真相就是由一個個確鑿的資料和物證連線起來的鏈條。
林小星在電腦前,將案件所有的資料流、線索圖最終封存,加密。對他來說,這是一個複雜演算法的最終收斂。
趙大勇點了一支菸,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他想起了李建,也想起了那個最終死在深山裡的王德發,心中五味雜陳。
溫晚在實驗室裡,輕輕擦拭著顯微鏡的鏡頭。對她而言,每一具屍體,無論生前如何,都值得被科學和真相尊重對待。
夏檸則忙著整理最後的案件卷宗和法律文書,確保每一個環節都合規無誤。
案子破了,但生活還要繼續。鐵皮櫃裡,還有更多塵封的卷宗,等待著被喚醒。
陸景行點燃一支菸,目光掃過辦公室裡忙碌的隊員們。窗外,陽光正好。
“同志們,”他開口道,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抬起頭,“‘95.11.3’案,今天正式結案。大家辛苦了。”
短暫的安靜後,他繼續說:“但我們的工作,遠沒有結束。鐵皮櫃裡,還有很多雙眼睛在看著我們。休息一天,然後……”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