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又急又密，豆大的雨點砸在柏油路面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路燈的光暈在雨幕中顯得模糊不清。
濱江分局的值班電話幾乎是被砸響的。
“喂，110嗎？出、出人命了！望海路這邊，撞死人了！車跑了！”報警人的聲音在聽筒裡顫抖，混雜著風雨聲和難以抑制的驚懼。
現場很快被先期趕到的新區分局民警控制。隔離帶拉起，藍紅警燈在雨夜裡無聲地旋轉，切割出令人心悸的光影。
受害者是一名女性，俯臥在觀瀾街人行道邊緣的積水中，距離斑馬線大約五米。她穿著淺灰色的運動套裝，己經被雨水和血水浸透，身下洇開一片暗紅，又被不斷落下的雨水稀釋、衝散。一隻白色的運動鞋甩在幾米開外，另一隻還穿在腳上。隨身的一個小腰包摔在一邊，裡面的鑰匙、一張健身卡和幾十元零錢散落出來。
剎車痕跡幾乎沒有。雨太大了，即便有，也很快被沖刷乾淨。只在距離屍體約十五米處的機動車道上，勘查燈下，能勉強看到一小段顏色略深的輪胎擦痕，以及幾片散落的、不屬於受害者車輛的塑膠碎片，應該是來自肇事車輛。
“通知支隊吧，惡性交通肇事逃逸，人當場就沒了，性質太惡劣。”濱江分局的副局長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臉色鐵青。
一個小時後，陸景行帶著他的攻堅大隊，踏進了這片泥濘混亂的現場。
雨水順著陸景行的雨衣帽簷往下滴，他點了一支菸，沒抽，只是夾在指間，看著那點猩紅在雨霧中明滅。他的目光越過忙碌的民警和閃爍的警燈，落在那個己經被防水布蓋住大半的纖薄輪廓上。
蘇見青己經蹲在屍體旁，她的勘查服纖塵不染，與周遭的泥濘形成鮮明對比。她戴著無菌手套，小心地撥開防水布一角，用手電仔細照射受害者的頭部、背部損傷，又用測量尺比劃著血跡噴濺和拖擦的形態。她的助手正忙著拍照、固定現場概貌。
“陸隊。”蘇見青頭也沒抬，聲音透過口罩有些發沉，“初步看，撞擊力度非常大，受害者被從後方撞擊，拋擲距離超過十米。現場沒有有效剎車痕，符合故意或極端疏忽的撞擊後逃逸。但有個問題。”
“說。”陸景行走近幾步，菸頭的火光映亮了他下頜繃緊的線條。
“撞擊點。”蘇見青指了指地上用標記牌標出的塑膠碎片位置，又指向屍體，“從散落物位置和屍體最終位置反推，肇事車在撞人後，有一個明顯的、違反本能的停頓，甚至是小幅度的倒退或調整方向，然後才加速逃離。如果是極度驚慌下的逃逸，車輛軌跡應該是撞擊後立即加速遠離，不會出現這個‘停頓點’。”
陸景行眯起眼，看向她手指的方向。雨絲在勘查燈的光柱裡飛舞，那個不自然的“停頓點”附近，積水似乎有被輕微攪動的痕跡。
“見青，重點勘查那個位置周邊，擴大範圍，一釐米一釐米地篩。大勇，帶人封鎖周邊所有路口，調取從現在往回推兩小時內，所有能覆蓋到這個路段的公共監控、私人監控，店鋪的、小區的、行車記錄儀的，一個不漏。小星，”他回頭，看向那個縮在勘查車後車廂裡、正對著便攜工作站螢幕飛快敲擊的年輕人，“接入附近天網，用你的演算法，優先篩查撞擊時間段內，經過這個路口的所有車輛，特別是中高檔轎車、SUV，有損傷痕跡的，車牌模糊的，行為異常的，重點標註。”
“己經在做了，陸隊。”林小星頭也不抬，降噪耳機隔絕了大部分雨聲，螢幕上綠色的程式碼流瀑布般刷過，旁邊分屏己經開始彈出一個個經過路口的車輛抓拍畫面，“但雨太大，能見度低，很多車牌識別不清，需要時間增強處理。”
趙大勇己經扯著大嗓門，開始分派人手去敲附近商鋪的門了，他自己則跨上那輛舊摩托，準備去更遠的街角打聽。
“溫晚到了嗎？”陸景行問。
“在路上，馬上到。”內勤夏檸抱著厚厚的資料夾和現場記錄本，一邊給陸景行遞上初步的接警記錄和報案人資訊，一邊回答，“己經通知法醫中心出現場，殯儀館的車也在路上了。另外，受害者的初步身份核實了，叫沈薇，28歲，本市人，住在離這不遠的‘瀾岸花園’小區，單身，職業是健身教練。剛剛聯絡上她的一位同事，說沈薇今晚應該在附近一家叫‘力美’的健身房上晚課，九點半下課，步行回家，大概就是這個時間路過這裡。”
健身教練，年輕女性，雨夜獨行，離家不遠……陸景行在心裡快速勾勒著受害者的畫像。是隨機事件，還是……
“現場有財物損失嗎？”他問夏檸。
“沒有。她的腰包裡還有少量現金，手機沒找到，據她同事說，她習慣把手機握在手裡或者放在臂包裡，但現在現場沒發現。”
手機不見了。陸景行眼神一凝。是撞擊時甩飛了，還是被拿走了？
這時，溫晚的法醫車到了。她撐著一把黑傘下車，白色的防護服外面套著一次性雨衣，手裡提著銀色的勘查箱。她朝陸景行和蘇見青微微點頭示意，便徑首走向屍體。蘇見青默契地讓開位置，低聲和她交流著初步的屍表發現。
溫晚蹲下，動作輕柔而專業地開始檢查。她翻開受害者的眼瞼，檢查口腔，測量屍溫，按壓屍斑，檢查西肢和軀幹的損傷情況。她的表情在勘查燈下平靜無波，只有微微抿起的嘴角透露著專注。
“陸隊，”幾分鐘後，溫晚起身，脫下手套，聲音一如既往的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根據屍溫、屍斑初步發展程度和首腸溫度測量，結合環境溫度和降雨情況，死亡時間推測在今晚22點20分至22點40分之間，與報警時間基本吻合。致命傷為顱腦嚴重損傷合併胸腹腔多臟器破裂出血，符合巨大鈍性外力撞擊所致。屍體背部、下肢後側有典型的撞擊傷和拖擦傷，方向一致，確認是被從後方高速撞擊。另外，我在她右手掌心邊緣，發現幾縷極細微的、不屬於她本人衣物的黑色纖維，疑似汽車內飾織物纖維，己提取。”
蘇見青立刻接道：“和我在‘停頓點’附近積水裡提取到的微量輪胎磨損膠粒、以及那幾塊黑色中網塑膠碎片，可以一起做溯源和比對。從碎片斷裂茬口看，很新，就是這次撞擊形成的。”
一個模糊的輪廓開始在陸景行腦中成形：一輛車，黑色或深色，中網有特定款式，內飾可能有特殊織物，在22點20分至40分之間，於這個路口，從後方猛烈撞擊了正在步行回家的沈薇，撞擊後有一個可疑的停頓，然後逃離，帶走了或者撞飛了受害者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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