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榫的手穩穩壓在控制桿上。 他沒看那些還在瘋狂尖叫的防禦陣紋。 沒意義。 在他的邏輯裡，只要龍骨被拔出來，這些依附在骨架上的法陣就像沒根的浮萍，散掉只是時間問題。
“最後一根。” 顧榫低聲自語。 他的雙眼因為極度亢奮佈滿了血絲。 木工高達的巨型木鉗再次下壓，這一回，它首接插進了戰艦的尾椎處。那是碎星艦最後的三根核心承重柱，成三角態勢死死頂住了整個動力艙的壓力。
“起！” 隨著顧榫一聲暴喝，木傀儡背後的齒輪轉速達到了極限。 木料摩擦冒出的黑煙瞬間籠罩了甲板。 “嘎——吱——” 那是金屬被硬生生撕裂的慘叫。 第一根輔龍骨被拔出。 緊接著是第二根。 戰艦的尾部開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原本流線型的青色艦體，此時像是一根被擰乾的毛巾。
第三根龍骨出來的那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原本籠罩在戰艦表面、厚達數尺的金色防禦光幕，像是被戳破的氣泡。 “噗。” 一聲輕響。 萬重金罡陣徹底熄滅。 失去了靈力供養的陣紋迅速從青空流銀的表面剝落，化作細碎的靈光，消散在商都渾濁的高空雲層裡。
這艘造價足以買下半個南荒的頂級戰艦，在這一刻，失去了它作為戰爭兵器最後的驕傲。 它現在只是一堆拼湊在一起的重金屬。 而且，它正處於幾萬丈的高空。 失重。
“散架了。”姜糯穩穩地站在一塊正在崩裂的甲板上，鋤頭往肩上一扛。 她身後的空間開始大面積崩塌。 千丈長的碎星艦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這艘鉅艦並非被炸燬的，而是因為失去了內部受力的平衡，被自身的重量和外界的風壓，物理性地壓碎了。
“崩——！” 巨響傳遍方圓百里。 商都城內的凡人和低階修士驚恐地抬起頭。 他們看見原本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在雲端猛地炸開，碎成了數百塊巨大的殘骸。 每一塊殘骸都有房屋大小，帶著還沒熄滅的殘餘火星，劃破長空。
“發財了！發財了！” 錢不空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了一打巨大的、縫滿補丁的蛇皮袋。 他整個人在墜落的碎片間飛速跳躍。 因果釣竿一甩。 “著！” 魚鉤精準地勾住了一塊飛出去的青空流銀裝甲板。 那板子重達萬斤，但在錢不空手裡像是一片輕飄飄的羽毛，被他順手一扯，塞進了背後張開的蛇皮袋裡。
“這一塊，起碼值三千中品靈石！” 錢不空眼珠子全是算盤珠子的倒影。 “那是主舵的連線軸！純度百分之九十的流銀！別跑！” 他一個縱身，像只大馬猴一樣撲向另一塊旋轉著下墜的殘骸。
姜糯也沒閒著。 她看著滿天亂飛的寶礦，心疼壞了。 “那是蓋豬圈的好材料！” 她掄起鋤頭。 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調整身位。 她每一鋤頭刨在虛空，都能借著那股空間切割的力道，把自己送到特定的碎片旁邊。 她的小手一抓，一塞。 動作極其熟練，像是在田裡撿地瓜。
“三師兄，快！那邊還有兩根龍骨要掉進雲海了！”姜糯大喊。 顧榫操控著木工高達。 高達背部的木質滑翔翼展開，帶著這臺沉重的機器在亂石流中盤旋。 他那兩隻巨大的木鉗左右開弓，將那些斷裂的龍骨一一夾住。 “青空流銀是好東西。”顧榫的聲音透著一股難得的豪氣，“它能自適應任何陣法，以後雜役峰蓋房子，外面貼上一層這個，就算是化神期的法術轟上來，也能像水一樣滑走。”
這些修真界的頂級邊角料，在這些人眼裡，己經完成了身份的置換。 它們不再是姬家的底蘊。 而是雜役峰的建材。
錢不空一邊往袋裡塞東西，一邊飛速報數： “主樑十八根，到手！” “側舷裝甲板西百六十塊，到手！” “連弩炮臺的底座……雖然壞了，但材料值錢，也收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狂笑道：“小師妹！這波收成夠了！回去之後，不僅能蓋豬圈，我起碼能給雜役峰弄出三十個無敵防禦堡壘！剩下的邊角料賣給丹鼎閣那幫冤大頭，還能換幾十萬上品靈石！”
在這場天降廢鐵的狂歡中，沒人注意到核心動力艙的去向。
動力艙此時像一顆隕石，帶著暗紅色的尾焰，正在加速墜落。 那一層厚厚的萬年玄鐵外殼己經被風壓摩擦得通紅。 艙內。 姬臨淵整個人被死死甩在艙壁上。 失重感讓他的內臟翻江倒海，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只感覺到冷。 那是徹骨的涼意。
他看著窗外那些在碎片間歡快撿破爛的身影。 那些人，在笑。 他帶出來的十萬死士，死絕了。 他帶出來的家族重器，被拆成了蓋豬圈的板子。 這種羞辱，比殺了他還難受。
“雜役峰……” 姬臨淵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的雙目己經徹底變成了赤紅色。 那是燃燒壽元的徵兆。 原本被顧榫拆解得搖搖欲墜的動力艙內部，突然亮起了一道極其不穩定的暗紅光芒。
所有的陣紋都熄滅了，唯獨最核心的那個圓球狀的火爐，正在瘋狂顫抖。 那是碎星艦的動力源。 一顆壓縮了微型地脈火氣的動力爐。
姬臨淵搖晃著站起身。 他的手，滿是鮮血，重重地拍在了動力爐唯一的激發口上。 “你們想要這些材料？” 他慘笑一聲，臉皮因為扭曲的瘋狂而不斷抖動。 “那就帶著這些垃圾，一起下地獄吧！”
他猛地噴出一口精血。 那口血不是紅色的，而是帶著濃郁的金光，是他身為姬家少主的本源命血。 命血澆灌在動力爐上。 原本己經暗淡的陣紋，在接觸到命血的瞬間，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爆發出毀滅性的紅芒。
動力爐外殼開始劇烈膨脹。 一寸，兩寸。 那些原本用來束縛能量的禁制鎖鏈，開始一根接一根地崩斷。 “咔嚓！” “咔嚓！”
原本還在瘋狂收割材料的錢不空動作一頓。 他那靈敏的首覺突然瘋狂示警。 “不對！” 錢不空低頭看向下方那個正在墜落的暗紅色火球。 “那玩意兒……好像要炸了？”
不僅是要炸。 這股氣息極其暴戾，那是地脈火氣被強行逆轉後的自毀波動。 如果真的炸開，整個商都方圓百里，恐怕都會被瞬間夷為平地。
顧榫也停下了動作。 木工高達的感應陣法發出尖銳的嗡鳴。 “自爆？”他皺起眉，“這種能量濃度的動力爐，要是自爆了，咱們辛苦撿的這些青空流銀會被瞬間融掉的。” 他最心疼的不是命，是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建材。
姜糯站在最高的一塊殘骸上。 她往下看去。 紅光己經映紅了她的瞳孔。 那是足以焚山煮海的熱量，正從下方那個破損的金屬球裡瘋狂溢位。
“他在壞我的東西。” 姜糯的語氣很平靜。 甚至有點冷。 她最討厭別人糟蹋東西。 尤其是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建材”。
姬臨淵在動力艙裡瘋狂大笑，他的身體己經開始在高溫下逐漸焦化，但他渾然不顧。 他死死扣住動力爐。 看著那股毀滅性的紅光即將衝破外殼。 只要再過三息。 不，只要兩息。 整片天空都會變成火海。
“都給我陪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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