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很高。
三十米，在哀牢山深處這片相對平緩的谷地邊緣，算得上是拔尖的一棵。樹幹粗壯，要好幾人合抱。樹皮是暗褐色的，皸裂出深深的溝壑，像老人手背的筋絡。枝葉繁茂，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出一片巨大的。晃動的陰影。
沈驚寒停在樹冠中部一根橫向伸出的粗壯枝杈上。枝杈有水桶粗細，表面還算平整，覆蓋著墨綠色的苔蘚和少量枯死的細小枝椏。離地面三十米，風吹過，整根枝杈帶著樹冠一起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站了幾秒，然後盤膝坐下。
背脊挺直，與樹幹保持著一拳的距離。黑金古刀解下，橫放在右手邊的枝杈上，刀身沾著的暗紅血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坐下後，便不再動。
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前方是連綿的。被淡淡山嵐籠罩的蒼翠山巒，更遠處天際線模糊，與灰白的雲層相接。哀牢山很大，他此刻所在的這片被劃為“安全區”的區域，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塊。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離開那支隊伍是必然的。他不是他們的保姆，危險暫時清除，安全區劃定，他的“守護”便告一段落。繼續帶著他們，是累贅，對他，對他們，都是。
但他自己呢？
離開後，去哪裡？
回“赤龍國”？那個對他來說完全陌生。只存在於手環資訊和模糊記憶裡的地方？那裡有他的“家”，有“沈驚寒”的過往。可“沈驚寒”還剩多少？40%的契合度，25%的武力值，越來越多的張起靈的記憶和本能……他正在變成另一個人，一個不屬於任何地方的。孤獨的守望者。
他無處可去。
所以，他停在這裡。
這棵高樹，視野開闊，易守難攻。枝杈粗壯，足以承載他的重量。是個暫時歇腳，也是觀察等待的好地方。
等什麼？
他不知道。
也許等下一次國運遊戲的任務或變化。
也許等下一個需要“守護”的目標出現。
也許……只是等時間流逝，等這漫長又虛無的生命，再往前推進微不足道的一小段。
他閉上眼睛。
不是睡覺，也不是深度調息。只是將外放的感知稍微收斂，讓精神進入一種半休息的沉寂狀態。耳朵依舊捕捉著風穿過林葉的聲音，遠處隱約的鳥鳴，更下方山谷裡周參國他們壓低嗓音的交談，以及……手環持續運轉帶來的。極其輕微的嗡鳴。
手環的直播功能一直開著。
從他進入哀牢山，到他獨自坐在三十米高的樹杈上，全球無數雙眼睛，透過這個小小的裝置，看著他。
鏡頭懸在他側前方，自動調整著角度和焦距。畫面裡，是一個穿著破爛染血黑衣。面無表情的年輕人，閉目盤坐在高空枝頭。背景是起伏的山巒和遼闊的天空。風吹動他額前碎髮和破爛的衣角，但他身形穩如磐石，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
孤獨。
極致的孤獨。
哪怕隔著螢幕，哪怕知道此刻全球可能有數億人在觀看，那種從他每一個細微動作。每一寸沉寂氣息中透出來的。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和孤寂，依舊清晰得刺痛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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