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二十六分。
手環的微光在絕對的黑暗中，像一粒隨時會熄滅的螢火。沈驚寒站在那陡峭向下的石階入口前，手電筒光柱射入，只能照亮前面七八級臺階，更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他剛剛從巖壁上那些震撼的壁畫和文字中收回視線，胸口麒麟紋身的灼燙感尚未完全平復，腦海裡還回蕩著“長生”。“容顏未改”。“守門”。“天命”這些字眼。冰涼的空氣吸入肺葉，帶來些許清明。
他抬腳，踩上第一級覆蓋著黑色油垢的石階。
石階很陡，幾乎有六十度角。邊緣磨損得圓滑，積著厚厚的灰塵，踩上去有些滑。他一手扶著旁邊溼冷的巖壁，一手握著手電筒，身體微微前傾，緩慢而穩定地向下走去。
一級，又一級。
手電筒光在狹窄的空間裡晃動，照亮腳下有限的範圍。空氣越來越冷，帶著一股更濃的。類似陳年香料和某種特殊礦物混合的沉悶氣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微弱壓力。
走了大約五分鐘，石階到了盡頭。
前方又是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比上面的巖洞小很多，大約只有一個籃球場大小。地面依舊是黑色石板，但打磨得更加光滑，甚至能隱約映出手電筒光的倒影。四周巖壁同樣平整，繪滿了壁畫。
這裡的壁畫，儲存得比上面巖洞裡的更加完整。幾乎沒有任何剝落，色彩鮮豔得彷彿昨日剛剛繪製。依舊是那種精美華麗的風格，但內容......更加聚焦，也更加......私人。
不再是宏大的場景和眾多的人物。
是一幅幅獨立的。類似“連環畫”的小幅畫面，整齊地排列在巖壁上。每一幅都描繪著一個具體的。關於“他”的瞬間。
沈驚寒站在空間入口，手電筒光緩緩掃過。
第一幅：“他”坐在溪邊的大石上，赤著腳，將受傷的腳踝浸入冰涼的溪水。表情平靜，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柔和。旁邊放著他的黑刀和一捆草藥。
第二幅：“他”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背靠著樹幹，閉目小憩。落葉飄落在他的肩頭和膝上，一隻色彩斑斕的小鳥落在他握刀的手邊，歪著頭，似乎在看這個沉睡的人。
第三幅：雨夜，破舊的山神廟。“他”坐在漏雨的屋簷下，面前生著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火上架著一個破瓦罐，裡面煮著什麼東西。他低頭，用一根樹枝慢慢攪動，火光映亮他沉靜的眉眼。
第四幅：“他”獨自走在開滿野花的山坡上，腳步不疾不徐。風吹動他的黑衣和額前碎髮，他微微抬頭，望向遠方的山巒，目光悠遠。
第五幅：月夜，山頂。“他”盤膝坐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膝上橫放著那柄黑刀。他仰頭望著星空，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彷彿在計算著什麼。
第六幅：“他”靠在一處巖洞的石壁上，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慢慢吃著。目光落在洞外飛逝的流雲上，表情有些放空，似乎在走神。
第七幅：雪地，“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身後是長長的。孤獨的足跡。他拉起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唇和線條冷硬的下頜。雪花落滿肩頭。
第八幅......
第九幅......
一幅幅，都是獨處的畫面。沒有驚天動地，沒有萬眾矚目。只有行走，休息，看風景，處理傷口，吃東西，發呆......最平常不過的瞬間，卻因為“他”那始終如一的。沉默而孤絕的身影，以及畫面中透出的那種亙古的寂寥感，而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沈驚寒一幅幅看過去，腳步緩慢移動。手電筒光仔細掃過每一處細節。
“他”的側臉，“他”的背影，“他”握刀的手，“他”望遠的眼神......這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得不像是對某個神話人物的臆想和神化，更像是對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其日常生活的。細膩的觀察和記錄。
記錄者是誰？為什麼記錄這些看似瑣碎的瞬間？
沈驚寒不知道。但他能感覺到，繪製這些壁畫的人，對“他”懷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感。有崇拜，有依賴，有不解，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心疼。
在最後一面巖壁上，是幾幅更大些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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