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風，颳了一陣，漸漸小了。
日頭偏西，把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岩石和低矮的灌木上。沈驚寒走在山脊上，腳步不快，很穩。剛才和7級穢妖的交手，沒在他身上留下什麼痕跡，只有衣角濺到幾點乾涸的暗綠色汙漬，在新衣服的黑色上不太顯眼。
他朝著山脊延伸的方向走。沒有特別選，就是順著路。前面是更高的山，更密的林，地圖上顏色更深更紅的區域。空氣比下面涼，帶著高處特有的清冽，還有遠處雪線飄來的、若有若無的冰晶氣息。
走了一個多小時，山脊到了頭。前面是斷崖，下面雲海翻騰，望不到底。對面是另一座更高的山峰，陡峭得像刀劈出來的，岩石裸露，只有零星幾點頑強的綠色。
他站在斷崖邊，看了看。距離超過五十米，中間只有流動的雲氣。以他現在的身手，全力一躍或許能過，但風險太大，沒必要。
他轉身，沿著斷崖邊緣，向左側走。那邊山勢稍緩，似乎有路可以繞下去。
走了沒多久，天色暗了下來。不是天黑，是雲。不知從哪裡湧過來大團大團的灰黑色雲朵，沉甸甸的，壓得很低。風又起了，帶著溼氣和涼意，吹得人衣袂翻飛。
要下雨了。山裡的雨，說來就來。
沈驚寒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很厚，縫隙裡透出的天光是慘白的。他加快腳步，想在下雨前找個能避雨的地方。
又走了十幾分鍾，雨還沒下，但天色更暗了。前方出現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蕨類和雜草。坡地盡頭，巖壁向內凹陷，形成一個淺淺的巖洞，不深，但足夠避雨。
他走到巖洞前，往裡看了看。地面乾燥，積著灰，有些小動物的糞便和爪印，但沒活物。洞頂不高，他需要微微低頭。足夠了。
他走進洞裡，放下揹包和刀，靠在最裡面的巖壁上。剛坐下，外面“譁”一聲，雨就下來了。
不是小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岩石、樹葉、泥土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很快連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嘩啦。水汽混著土腥氣湧進洞裡，空氣瞬間變得潮溼冰涼。天色徹底暗下來，洞裡更是昏黑一片，只有洞口那片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光亮。
沈驚寒靠著巖壁，聽著外面的雨聲。很吵，但有種奇異的安定感。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身體休息。
雨下了很久。從震耳欲聾到漸漸瀝瀝，再到只剩下巖簷滴水的聲音。天色從昏黑變成一種沉鬱的灰藍，己經是傍晚了。
雨停了。空氣裡滿是雨水洗刷過的清新，混合著草木和泥土的溼潤氣息。洞外傳來鳥雀重新開始的啁啾，還有小獸跑過溼滑地面的窸窣聲。
沈驚寒睜開眼，活動了一下肩頸。背上刀，拿起揹包，走出巖洞。
外面世界像是被洗了一遍。樹葉綠得發亮，岩石黑得深沉，遠處的山巒輪廓在雨後清澈的空氣裡格外清晰，山尖還繞著幾縷未散的雲氣。夕陽從西邊雲層縫隙裡漏出來，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很美。很安靜。
他站在洞前，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路。繞過斷崖的路還在前面，被雨水沖刷後更加溼滑。他邁步，繼續走。
雨後山路難行。苔蘚吸飽了水，滑得像抹了油。腐葉層被浸泡，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他走得很小心，但速度不減，總能找到相對穩固的落腳點。
走了約莫半小時，繞過一片茂密的箭竹林，眼前景象讓他腳步微微一頓。
前方不是預料中的下山路，而是一片……廢墟。
很大一片。從山坡一首延伸到下方谷地，到處是殘垣斷壁。不是現代建築，是古老的石基、倒塌的土牆、散落的瓦當和陶片。規模不小，能看出曾經是個村落，或者小型的寨堡。但廢棄了很久，被草木侵蝕，藤蔓爬滿了斷牆，厚厚的青苔覆蓋著碎石。在雨後昏黃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荒涼死寂。
最引人注目的是廢墟中央，還矗立著半截高大的、像是瞭望塔或者鐘樓的石質建築。也只有這半截了，頂部坍塌，露出裡面黑黢黢的空洞，像一隻瞎了的眼睛，沉默地望著天空。
沈驚寒走到廢墟邊緣。腳下踩到一塊雕刻著簡單花紋的殘破石條。他蹲下身，拂去上面的青苔和泥汙。花紋很古拙，和黑苗寨那些建築上的有些像，但更粗糙，也更……古老。石條斷裂處，能看到裡面發黑的、類似被火燒過的痕跡。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整片廢墟。風水感知中，這片地方“氣”很亂，很“死”。不是天然的凶地，像是經歷過什麼巨大的變故，生機被徹底打斷，怨氣、死氣、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沉澱在這裡，經年不散。
他走進廢墟。踩著溼滑的碎石和倒伏的木料，在殘垣斷壁間穿行。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陳年的煙火和木頭黴爛混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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