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一切，值得嗎？”
沈寒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卻又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宗良清枯瘦的身軀猛地一顫！
她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是彌留之際的錯覺嗎？這個聲音......太熟悉了，卻又遙遠得如同上個世紀的言語。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動作因年邁而顯得僵硬。當她的目光終於落在身後不遠處那道靜靜站立的身影上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剎那間停滯！
月光初上，清輝如水銀瀉地，將來人的身影照得清晰。
一襲簡單的青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如昔，眉眼間依舊是那份深不見底的平靜。歲月彷彿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與數百年前她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
是他！
真的是他！
那個神秘莫測，以一己之力改變了她和奉天宗命運的男人，沈寒！
巨大的震驚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宗良清衰老的心神，讓她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地望著，彷彿要將這不可思議的景象刻入靈魂。
然而，這最初的震撼過後，心中那些積壓了數百年的複雜情緒。
不甘。委屈。堅守。疲憊......卻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悄無聲息地融化了，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釋然和淡淡的溫暖。
她的目光逐漸柔和下來，不再有驚濤駭浪，只剩下歷經滄桑後的寧靜。她重新轉過頭，望向天邊那輪漸漸清晰的皎潔明月，聲音沙啞而輕微，帶著一絲自嘲般的笑意：“沒有想到......在臨終之前，竟還能看見前輩的影子......是幻覺，還是......老天爺最後的憐憫？”
沈寒沒有回答她關於幻覺還是憐憫的問題，他只是邁開腳步，無聲地走到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平靜地打量著眼前這位垂垂老矣的老嫗。
曾經的驚才絕豔。宗主威儀，早已被歲月磨蝕殆盡，只剩下風燭殘年的脆弱。
“在很久以前。”
沈寒開口，聲音依舊平淡，“我覺得你受宗門拖累，心力交瘁，最多也只能再活幾十年光景。所以我當時想著，待你壽元將盡時，再回來看看，或許能助你一臂之力。”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破敗的院落和遠處沉寂的山巒：“卻沒料到，你的韌性遠超我的預估。你竟然硬生生撐了數百年，直到今日，我才隱約感知到你的生命之火即將燃盡。故而，前來赴約，看看能否提供些許幫助。”
他頓了頓，語氣中聽不出褒貶：“你這宗門，這些年來倒也安分，未曾侵擾江南市。門人弟子各尋出路，大多融入了城市，只餘下你和另外兩位老友，在此守候終老。”
宗良清靜靜地聽著，初時的激動過後，內心反而陷入了一種更深沉的沉默。
數百年的堅守，無數個孤寂的日夜，其中的辛酸苦楚，豈是幾句話能概括的？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也許是傾訴，也許是質問，也許只是單純的感慨。
但沈寒彷彿能看透她的心思，在她開口之前，便提前說道：“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說些什麼。數百年的光陰，足以沉澱太多東西。不過，在你說出那些話之前，不妨先聽聽我的幾句淺見，再做打算，如何？”
宗良清到了嘴邊的話語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沈寒將目光投向遠處深邃的夜空，彷彿在凝視著時間的盡頭，他的聲音平穩而富有穿透力：“對於世間絕大多數人而言，一兩百年，三四百年，是一段極為漫長難熬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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