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酒杯，站起身，走到了沈寒的席前。原本還有些低聲交談的席間，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林曉月看著沈寒，百年的光陰在她眼中如走馬燈般流轉，最終化為一片澄澈的坦然。她舉起杯，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沈前輩。”
她微微欠身，“這一杯酒，曉月敬您，感謝您百年來的照拂，更感謝您五十年前的贈丹之恩。”
沈寒含笑舉杯，與她輕輕一碰，各自飲盡。
放下酒杯，林曉月沒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站在那裡，目光悠遠，彷彿陷入了回憶之中，開始了她準備了許久，也可能是憋在心裡一輩子的話。
“沈前輩，您可能已經不記得了，但曉月這一生，都清清楚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您時的情景。”
她的嘴角泛起一絲溫暖的笑意，眼角的皺紋也舒展開來，“那一年，我剛滿十八歲，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就在那邊的湖邊小廣場，我跟著爺爺練拳，累得滿頭大汗，一抬頭，就看見您......牽著當時還小小的白哮天，從湖邊慢悠悠地走過。”
“那時候您就是這樣，穿著一身青衫，臉上帶著笑，好像世間沒什麼事情能讓您著急。”
“我當時就在想，這個哥哥長得真好看，氣質也好特別，跟我們好像都不太一樣......”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少女般的羞澀，但轉瞬即逝，化為感慨，“後來，才知道您就住在後面的竹苑，成了我們的鄰居。”
“再後來，我二十八歲那年，心高氣傲，不甘心一輩子待在漠北，執意要去江南市闖蕩，想去考天行武院......臨走前，還在湖邊辦了生日宴，那時也邀請了您。”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低沉，“那一走，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考了二十次，次次失敗......現在想想，真是傻得可以。”
席間眾人屏息靜氣，聽著這位家族中輩分最高的姑奶奶，講述著她傳奇又帶著辛酸的一生。
“每次失敗後，心情低落的時候，我總會想起您。”林曉月的目光重新變得明亮，帶著一種純粹的敬仰，“想起您住在竹苑裡，每日種花遛狗，悠閒自在的樣子。”
“我就在想，是不是像您這樣，看淡得失，順其自然，才是真正的生活？”
“可是......我不甘心啊......我總覺得自己還能拼一拼......”
她的語氣帶著追悔，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結果，這一拼，就拼昏了頭，信了讒言，走了歪路......栽了那個大跟頭......十年牢獄......”
她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沒有細說那份痛苦，但眾人都能感受到那份沉重。
“在裡面的日子，很苦，很難熬。支撐我熬過來的，除了對爺爺的愧疚，就是......對您的回憶，還有您贈丹時說的那番話。”
她看向沈寒，眼中充滿了感激，“您說，十年，是懲罰，也是修行。”
“我那時候不懂，現在......快走到頭了，好像有點明白了。”
她的聲音漸漸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這一百年來，我對您的看法，變了很多次。”
“從一開始的好奇，到後來的疑惑，再到慢慢的尊敬，以至於......甚至......甚至生出過一些不切實際的......仰慕之情。”
她坦然地說出了這個詞，沒有羞澀，沒有迴避，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席間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但很快又歸於寂靜。
“那時候年輕，總覺得您神秘。強大，又那麼溫和，就像話本里的神仙人物，讓人忍不住想去靠近，去探究......”
林曉月自嘲地笑了笑，“可是，時間一年年過去，我看著您容顏不改，而我自己卻從青絲到白髮，從青春到暮年......我才真正意識到，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年紀，而是......仙凡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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