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氏一聽這話,當即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的腦門,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你這傻妮子!旁人盼著穿件鮮亮衣裳還盼不來呢,你倒好,反倒嫌起不合適了?”
她拉著周素裳坐到銅鏡前,“你瞧瞧你,正是花一般的年紀,本該穿得鮮活亮眼才是。他們穿得灰撲撲,打補丁,難道是心甘情願的?還不是家底薄,買不起好料子,才不得不將就。”
孫氏的聲音沉了沉,帶著幾分護犢的硬氣,“旁人穿不起,是他們爹孃沒本事,你能穿得鮮亮,是你爹孃掙來的體面。該你的福氣,你儘管受著,儘管穿!難不成還要為了迎合旁人的窮酸,把自己的體面藏起來?沒必要!”
周素裳彎了彎唇,“娘,倒是我想岔了”。
約莫申時末,周啟發帶著周啟生趕著牛車送周素裳一家三口回山下村,車上堆得滿滿當當,全是孫氏給女兒的心意。
到了李家門口,李家人還在地裡忙活,院裡只有幾個小娃在瘋跑玩耍。
凌東眼尖,看見院外停了牛車,立馬撒腿跑出來。等瞧見車上堆著米麵。點心,還有水靈靈的時鮮果子,眼睛都直了,口水都快流下來。
“凌雲,這些都是你外家給的?”
凌雲把小腦袋一揚,下巴微抬,只傲嬌地“嗯”了一聲。
看的周素裳失笑。
幾個娃娃七手八腳地把車上的東西搬下來,周啟發便拍了拍周啟生的肩,起身告辭。
凌雲見啟生舅舅要走,小手緊緊拽著他的衣袖不肯鬆開,小臉上滿是戀戀不捨,那模樣,早已把這位只相處了半日的舅舅當成了親近的人。
周家兄弟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小路後,李善寶將搬下來的物件一一歸置。
搬著這些沉甸甸的糧食果子,他的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澀攪作一團。
私心裡,他是一萬個不願接受岳家這些饋贈的。男子漢大丈夫,本該撐起門戶讓妻兒衣食無憂,如今卻從岳家搬回來這麼多東西,這讓他覺得自己活成了旁人眼裡吃軟飯的窩囊廢。
可轉念想起今早,妻子對著碗裡難以下嚥的粗糲雜糧,強忍著不適往下嚥的模樣,他到了嘴邊的拒絕終究還是嚥了回去,只能硬著頭皮收下這份沉甸甸的情意。
誰能想到,不過是帶了兩隻自家養的母雞登門,竟換回了滿滿一牛車的東西。這份情分重逾千斤,李善寶非但沒有半分輕鬆,反倒覺得心頭壓得慌。
不過有一事,他是極為開心的,可以說,是狂喜。
凌雲終於能讀書了!
一想到兒子將來能坐在學堂裡識文斷字,不必像自己這般困守田壟,李善寶的胸腔裡便湧起一股熱流,對周素裳的感激更是無以言表。
她待凌雲視若己出,這份真心實意,他無以為報,唯有往後加倍對她好,才能稍稍心安。
只是,口袋空空,身無長物,連讓妻子吃上幾頓細糧都成了奢望。李善寶垂眸看著自己佈滿老繭的雙手,暗暗打定主意。
等農閒下來,便去縣裡找些短工的活計,多掙些私房錢。到時候,一定要多給素裳買些細糧來吃。
李善寶搬東西的空檔,周素裳已經端著一盆洗淨的果子出來,擱在院中的石桌上。
她本就不是小氣人,對著幾個孩子更是柔眉善目。縱是跟趙荷花有些不對付,也斷不會遷怒到孩子身上。不然,也不會特意為那兩個孩子求了附學的名額。
幾個孩子倒也乖巧,眼睛早盯得果子冒了光,小手卻都攥得緊緊的。周素裳不發話,他們便安安靜靜站著,誰也不往石桌上伸手。
周素裳看得滿意,對著幾個孩子柔聲道:“吃吧。”
凌東手快,一把抓起個桃子,“咔嚓咔嚓”地啃得香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