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酉時光景,借的桌椅板凳都已盡數送還。
院裡的碗盤也洗刷得乾乾淨淨,羅梅花將它們仔細碼進竹籃,李善寶挑著扁擔,挨家送了回去。
手頭的活計告一段落,羅梅花又去問過張氏的意思,將待客剩下的菜餚和饃饃,勻作幾份,分給了來幫忙的村婦們。
一個婦人笑著推辭:“你也太客氣了!咱們過來搭把手,哪還能連吃帶拿的,多過意不去。”
羅梅花眉眼彎著,笑得格外和氣:“嫂子快拿著吧,如今天氣熱,這些吃食擱不住,要是放壞了,那才是真糟蹋了。”
婦人們笑著接了過來,心裡頭卻都透亮。李家十來口人,哪能吃不完這些東西,不過是她的一番體面客氣罷了。
張氏望著滿院的箱籠,不由得犯了愁。這麼些沉甸甸的家當,究竟該安置在何處才好?
雖說箱籠都是上了鎖的,裡頭的物什是丟不了的,可總不能就這般日曬雨淋地撂在外頭啊。
她抬眼望向西次間的方向,躊躇了片刻,還是喚來了李善寶。
“老大,你去問問你媳婦,她這些箱籠,是要盡數堆去你們屋裡,還是安置在別處也行?”
李善寶撓了撓頭,“娘,這事您怎麼不自個兒去問?”
“讓你去你便去!哪來的這麼多廢話!”
張氏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掌,心裡卻在嘀咕。這新兒媳的脾性到底如何,她實在沒底。
聽聞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多半是脾氣驕縱的,若是她親自去問,萬一當面給她甩臉子,那她這張老臉,可往哪兒擱?
李善寶抬腳進了堂屋,腳步卻在西次間那扇緊閉的房門前頓住,莫名地躊躇起來。
往日里,這屋子他是抬腳就進,毫無顧忌。
可打今兒起,裡頭多了個周素裳,這屋子便不再單單是他的了。連帶著他這心裡,也添了幾分生分與拘謹。
門外,張氏的催促聲又傳了進來,“快些問!待會兒天擦黑了,搬東西也不便當!”
李善寶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伸手輕輕推開了那扇木門。
吱呀一聲輕響,屋內的景象已不復往日模樣。
靠窗的矮櫃上擺了些精緻的妝奩,床榻邊垂著紅綾錦帳,處處都透著陌生的氣息。他放輕腳步走到床前,見周素裳側躺著,墨髮鋪散在枕畔,睡得正沉。
他盯著那纖柔的側影,猶豫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蹲在床沿,“素......素裳?素裳......”
周素裳本就覺淺,隱約聽到有人喚自己,迷迷瞪瞪地睜開了眼。
這會兒外頭天光尚亮,可西次間背陰,屋內已有些昏暗,昏沉的光線下,一張男人臉龐赫然湊在跟前。
周素裳心頭猛地一跳,驚呼一聲“呀!”,身子險些從床上彈起來。
李善寶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忙往後縮,腳下沒穩住,一個趔趄竟直直摔了個屁股蹲兒,疼得他輕“嘶”一聲。
周素裳懵了片刻,混沌的腦子漸漸清醒,她已然嫁人了,眼前這男人,便是她的夫君李善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