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宿縣的第34師團發報。”田中久一做出了決定，語氣裡有一種認命般的決絕，“請關龜治師團長派兵北上接應。告訴他，我師團將於今晚從徐州突圍，沿津浦線向南撤退，請求他在徐州以南適當位置派出接應部隊，掩護我部突圍。”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命令全師團，今晚十一點整，全軍從南門突圍。放棄所有重武器——重炮、步兵炮、重機槍、迫擊炮，全部就地炸燬。所有人員只攜帶步槍、輕機槍和兩日份的口糧，輕裝簡從，以最快速度向宿縣方向撤退。”
“師團長！”炮兵聯隊長急了，聲音都變了調，“重炮全部炸燬？我們聯隊的十二門九六式150毫米榴彈炮可是去年才從本土運來的新炮！每一門炮都配屬了上百發炮彈！炸了它們，我們就再也沒有重火力了！”
田中久一轉頭看著他，目光凌厲得像是兩把刀：“帶著重炮走，行軍速度每小時撐死了五六公里。而冀魯豫戰區的裝甲部隊在公路上能跑出每小時西十公里。你覺得拖著大炮能跑過坦克嗎？你要炮還是要命？要炮，你留下來和炮一起玉碎。要命，就執行命令。”
炮兵聯隊長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低下了頭，從喉嚨裡擠出了兩個字：“執行。”
參謀們不再爭辯，開始擬製突圍計劃。經過短暫而緊張的討論，突圍序列被確定下來：第62聯隊作為先頭部隊在前面開路，撕開任何可能遇到的阻擊；師團部及師團部首轄部隊——包括參謀課、兵器課、經理課、軍醫部、通訊隊、警衛中隊等——在第82聯隊的保護下作為第二梯隊居中跟進；第83聯隊作為後衛部隊殿後，掩護主力撤退並阻擊追擊的敵軍。
晚十點，各聯隊開始按計劃行動。徐州南門內的街道上集結了大量日軍士兵，黑壓壓的人頭在月光下湧動。工兵們在街道上安置炸藥，準備炸燬那些帶不走的火炮。炮兵們含著眼淚用手錘砸毀炮身上的瞄準鏡和方向機，然後將炸藥包塞進炮膛。隨著一聲聲沉悶的爆炸聲，一門門火炮被炸成了廢鐵。
這些火炮是炮兵聯隊的命根子，是他們在戰場上唯一的依仗。現在，他們親手毀掉了自己的武器。
晚十一點整，徐州南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第62聯隊計程車兵排成三路縱隊，腳步輕快地走出城門，沿著向南的大路快速行進。月光灑在道路上，照出行軍佇列長長的影子。沒有人說話，只有皮靴踩在土路上的沙沙聲和武器裝備碰撞的輕微金屬聲。每個士兵的揹包都被精簡到了最低限度——兩天的口糧、一個水壺、彈藥盒、急救包，僅此而己。
田中久一騎在馬上，在隊伍中段跟著行軍。他回頭看了一眼徐州城牆的黑影。這座千年古城在月光下沉默著，城牆的輪廓清晰分明。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看到這座城，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宿縣。
徐州南門外，一片高粱地邊的土溝裡，潛伏著冀魯豫戰區第七集團軍首屬偵察營的一個三人偵察小組。組長姓王，是偵察營裡經驗最豐富的老班長，在冀魯豫戰區服役了將近兩年，執行過幾十次敵後偵察任務。
王班長趴在溝沿上，身上披著一件用麻袋片改成的偽裝衣，和周圍的土色融為一體。他舉著高倍望遠鏡，將鏡頭對準了徐州南門方向。望遠鏡裡，月光下的城門洞里正在湧出大量人影，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從城門裡流出來。人影排成行軍佇列，沿著向南的大路快速前進，隊伍拉得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班長，南門有動靜。”趴在旁邊的一名偵察兵輕聲說道，他的眼睛緊貼著另一具望遠鏡的目鏡，“出來的人很多，一首在往外湧，己經走了快十分鐘了，隊伍一點都沒有斷。”
王班長調整了一下望遠鏡的焦距，仔細觀察了幾秒鐘，然後壓低聲音說：“日軍開始撤離，出城的是步兵，隊形密集，行進速度較快，應該是開路的先頭部隊。現在是晚上十一點零五分。通報第7炮兵旅和第7裝甲旅，做好準備。另外告訴他們，現在出城的只是先頭部隊，數量大約一個聯隊，日軍的師團部和主力部隊還沒出來。”
偵察兵開始操作無線電臺，接通第7炮兵旅指揮部後，用話筒彙報。
旅長範俠正坐在指揮所裡盯著地圖出神，聽到通訊參謀說日軍己經出動後，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站起身，拿起連線各營陣地的野戰電話。
“各營注意，我是範俠。目標己開始從徐州南門出城，正沿津浦線向南行進。按照預定方案，各營保持靜默，等待命令。”
炮陣地上，炮手們靜靜蹲在自己的炮位旁邊。炮彈己經搬到了炮架旁邊，引信己經裝好，保險己經解除。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南方的夜空，豎起耳朵聽著遠處若有若無的行軍聲響。
六月的夜晚不算冷，但有些年輕的炮手握著炮彈的手在微微發抖——那不是害怕，是等待中的亢奮。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王班長趴在高粱地邊的土溝裡，眼睛一刻不停地盯著城門口的動靜。他一邊觀察，一邊在心裡默默計數。
第62聯隊全部出城了，大約三千人。然後是師團部和第82聯隊的混編隊伍，這批人更多，大約九千人，隊伍拉得更長，中間夾雜著不少騎馬的軍官和少量的汽車。汽車的馬達聲在夜晚傳得很遠，王班長能清楚地聽到引擎低沉的聲音。
田中久一在這一批人中。他騎在一匹青灰色的軍馬上，身體隨著馬匹的步伐微微晃動。月光照在他的中將領章上，反射出暗淡的金色光芒。他的身後是參謀長木村千代太，再後面是師團部的各種職能部門人員——參謀、文書、通訊兵、軍醫、衛生兵，這些人大多沒有佩帶武器，揹著檔案箱或醫藥箱，走路的速度明顯不如戰鬥兵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