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那漫長而煎熬的日子裡，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NICU和心臟ICU，成了陳最生命座標的兩個極點，他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鐘擺，日夜不息地往返其間。
在NICU外，他隔著那層冰冷的玻璃，目光貪婪地描摹著保溫箱裡那兩個脆弱得令人心尖發顫的小小生命。
他們那麼小，蜷縮著，皮膚薄得像一層蟬翼，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動著小小的胸膛起伏，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那細微的波動卻緊緊攥住了陳最的心臟，讓他連呼吸都不自覺地與之同步。
他無數次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隔絕著父子父女的玻璃，冰冷的觸感瞬間傳遍全身，他卻彷彿能透過這層阻礙，感受到那兩份微弱卻頑強的生命力。
他的半個世界，都濃縮在那兩個小小的保溫箱裡，系在那跳躍的生命監測儀的數字上。
而在心臟ICU外，等待更是無盡的煎熬。
每天只有那短暫得可憐的探視時間，對他而言卻如同救贖。
每一次穿戴好隔離服，走進那扇沉重的大門，看到病床上那個被各種精密儀器和管子包圍。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彷彿一碰即碎的池非晚，他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反覆撕裂。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藥物的冰冷氣味，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像是冷酷的倒計時。
他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管子，握住她冰涼得沒有一絲生氣的手，貼在自己滿是胡茬的臉頰上，低聲地。不停地訴說。
說寶寶今天又重了幾克，說女兒很像她，兒子也很乖，說一家人永遠都會等她。
他語無倫次，好像要將自己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信念，都透過這冰冷的指尖傳遞給她，溫暖她，喚醒她。
他幾乎不眠不休，固執地守在那條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長椅上，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護神。
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整個人憔悴脫形，只有那雙看向ICU方向的眼睛，依舊燃燒著不肯熄滅的執拗光芒。
江慈玉和雙方家人輪流來送飯。送換洗衣物，紅著眼眶勸他回去休息片刻，哪怕只是洗個澡睡一覺，他都只是沉默而堅定地搖頭。
彷彿離開一步，就會錯過她醒來的瞬間，就會辜負她艱難求生的努力。
這條冰冷的走廊，就是他的戰場，他的煉獄，也是他全部的生命意義所在。
直到第五天傍晚。
夕陽的金輝掙扎著穿透醫院走廊的窗戶，也斜斜地灑進ICU，恰好落在池非晚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上，為她鍍上了一層虛幻而溫暖的光暈。
陳最像往常一樣，正握著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語，告訴她歲歲今天喝奶比昨天多了一點，昭昭揮舞小胳膊的樣子多麼可愛。
就在這時——
他猛地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了。
他感覺到，被他緊緊包裹在掌心裡的。那隻冰涼了太久的手，食指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
他猛地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得快要衝出胸腔，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她的臉，生怕那只是自己過度期盼產生的幻覺。
緊接著，他看到她那如同受傷蝶翼般脆弱的長睫毛，顫抖了幾下，然後，極其緩慢地，彷彿用盡了跨越生死界限的巨大力量，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了底下茫然。模糊卻確實清亮了一些的眼眸。
時間在那一刻靜止了。陳最的整個世界驟然縮小，只剩下她漸漸聚焦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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