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似乎比剛才更緊了一些。
天地間一片混沌的慘白，只有腳下這一小塊被鮮血浸透的土地，紅得刺眼，紅得令人心悸。
岳飛——或者說李向東，拄著那杆還在滴血的瀝泉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剛才那短短幾十息的搏殺，耗盡了他這具身體積攢的所有爆發力。此刻，腎上腺素的潮水開始退去，隨之而來的是肌肉極度的痠痛和傷口撕裂般的劇痛。
但他不敢坐下。在零下十幾度的野外，一身汗水如果停止活動，很快就會變成裹屍布。
他強撐著身體，走向那具被他射殺的金兵屍體。這具屍體趴伏在馬背下，半個腦袋都被重箭貫穿，紅白之物在雪地上凍成了冰渣。
李向東蹲下身，手指觸碰到金兵身上的皮襖。
粗糙，厚實，帶著一股濃烈的羊羶味和未硝制好的皮臭味。
作為一名歷史學者，他曾在博物館的玻璃櫃裡見過無數殘破的宋金甲冑碎片，也曾隔著厚厚的玻璃，在聚光燈下審視過那些鏽跡斑斑的箭頭。但此刻，當他親手觸控到這些帶著體溫的。活生生的戰爭機器時，那種震撼感是任何文獻都無法給予的。
“這是女真本部兵。”
李向東的手指劃過金兵腰間的皮帶，那是一條用牛皮熟制的好帶子，上面掛著火鐮。解手刀和一個牛角粉袋。
他拔出那把解手刀。刀身只有巴掌長，單面開刃，刀背極厚，用的是上好的精鐵，刃口磨得飛快。這種刀不是用來殺敵的，而是用來切肉。割皮。修補馬具，是游牧民族生存的瑞士軍刀。
“好鐵。”他低聲讚歎，眼中卻是一片冰冷，“大宋的禁軍，連把像樣的砍刀都配不齊，這幫金人卻連把吃飯的刀都用上了灌鋼。”
他開始搜身。
這不是貪財，而是生存。
從金兵懷裡，他摸出了幾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風乾肉，還有一小袋炒米。他把風乾肉塞進嘴裡，用力撕咬著。肉很鹹，帶著一股生澀的血腥味，但此時此刻，這是補充體力的救命稻草。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金兵的甲冑上。
這就是傳說中的“金人鐵騎”的秘密之一。
這金兵裡面穿的是厚羊皮襖，毛朝內，保暖吸汗；外面罩著一層鎖子甲，防止切割傷害；最外面，則是那件令宋人聞風喪膽的“鐵浮屠”元件——雖然這只是輕騎兵版本，但也掛著護心鏡和鐵葉裙甲。
李向東費力地將這套裝備扒下來。他的動作很專業，像是在解剖，又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考古作業。
“冷鍛甲片。”他對著昏暗的天光，仔細觀察著甲片上的紋路，“女真崛起於白山黑水，鍊鐵技術本來落後。但他們滅遼之後，吸收了遼國的工匠，又透過貿易和掠奪，掌握了此時世界上最頂尖的冶金技術。”
反觀大宋，雖然擁有龐大的鐵監和作坊，但貪腐橫行，工匠逃亡，造出來的甲冑要麼偷工減料，要麼華而不實。
“輸得不冤。”李向東冷笑一聲，將那件帶著血汙的羊皮襖套在自己身上。雖然噁心，但真暖和。
處理完屍體，他將目光投向了那三匹戰馬。
一匹被他刺穿腹部死了，一匹被掃斷了腿正在哀鳴，還有一匹完好無損，正焦躁地在屍體旁踏著蹄子，鼻孔裡噴出白氣。
李向東走過去，那匹馬警惕地打了個響鼻，試圖後退。
這是一匹典型的蒙古馬，肩高不到一米四，脖子粗短，胸廓深闊，被毛濃密得像熊一樣。它沒有宋軍戰馬那種修長俊美的高頭大馬相，但它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野性和堅韌。
“乖。”
岳飛伸出手，並沒有去抓韁繩，而是輕輕撫摸著馬的脖頸，嘴裡發出一種奇異的。低沉的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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