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稿子,笑容加深了些,“這是……在定慶七一的稿子?”
陳正心裡一緊,連忙站起來:“林廠長。”
“坐,坐。”林廣祿擺擺手,自己在旁邊椅子上坐下,先看向陳正,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老陳,曉燕那丫頭這幾天在你科裡,沒給你惹禍吧?年輕人,性子毛躁,你該說就說,該教就教,千萬別客氣。家裡長輩把她交給你,就是信得過你。”
這話聽著是批評自家孩子,實則句句都在點明關係,施加壓力。
陳正只能賠笑:“曉燕同志很努力,這次稿子也寫得很認真。”
“認真就好。”林廣祿點點頭,這才像是剛注意到桌上的稿子,隨手拿起林曉燕那份,快速翻了翻,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嗯,寫得不錯嘛!有進步!看來在宣傳科鍛鍊,還是有效果的。”
他放下侄女的稿子,又拿起蘇藍的,看了起來。
剛看了幾行,林廣祿捏著稿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他面上依舊帶著淡笑,心裡卻翻起了不小的波瀾。
這稿子……這文字……竟然是一個借調來的車間女工寫的?這樸實精準的用詞,這抓人的細節,這看似平淡卻蘊含著強烈情感力量的敘述……
跟他預想的“有點生活氣的小文章”完全不同!這水平,別說林曉燕,就是廠裡幾個老筆桿子,也未必能寫得這麼……入木三分。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訝,不動聲色地繼續看完。看完張師傅,看劉大姐,再看陳師傅,尤其讀到那句“黨給了咱飯碗,咱就得把碗端穩了,把火燒旺了”時,他眼皮都跳了一下。
好傢伙!這話說得……太有分量了!政治性、思想性、感染力,全在這大白話裡了!這比林曉燕那些漂亮的空話,不知道高明到哪裡去了!
他放下稿子,臉上笑容不變,甚至還讚許地點點頭:“嗯,蘇藍同志這篇……寫得也很生動嘛!很具體,生活氣息濃。一個借調來的基層同志,能寫到這個程度,不容易。”
他這話說得西平八穩,既肯定了蘇藍(讓人挑不出錯),又特意強調了“借調來的“基層同志”,無形中還是把蘇藍放在了需要“照顧”“鼓勵”的“新人”位置上,和林曉燕那種“在宣傳科鍛鍊”“有進步”的定位,微妙地區分開來。
“都不錯嘛。”林廣祿放下稿子,笑著看向田主席,“老田,你是這次晚會的總負責,眼光最準。你覺得呢?”
皮球踢了過來。
田主席心裡冷笑,面上卻不顯,從容地說:“廣祿同志來得正好。我和老陳也正為難呢。這三份稿子,確實各有千秋。翠娥的穩,曉燕的亮,蘇藍的……實。用哪篇,都有道理,也都有點不足。”
她頓了頓,看向林廣祿,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不過,慶七一是全廠職工的大事,晚會效果最重要。選稿子,說到底,得看哪個最能打動臺下坐著的工友們,最能體現咱們廠黨員的真實風貌和精氣神。”
林廣祿笑容不變:“老田說得對。效果第一。不過,這‘打動人心’和‘體現風貌’,也得講個方式方法,有個主次輕重。曉燕這篇,在把握政治方向、突出先進性上,還是很清晰的。”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辦公室裡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田主席忽然笑了,彷彿剛想起什麼:“對了,正好廣祿同志你也來了。本來今天也要開慶七一晚會的籌備策劃會。我看,不如咱們把範圍擴大一點,乾脆開個稿子討論會。把幾個相關科室的負責人,還有各車間的工會代表請來,大家一起聽聽,看看哪篇稿子最對味兒。咱們搞民主集中嘛,聽聽群眾意見,總沒壞處。”
她看著林廣祿,笑呵呵地補充:“當然,這只是個建議。畢竟晚會是我牽頭,廣祿同志你是組織領導。您下午也受累。也來聽聽大家怎麼說?咱們都先聽聽大家怎麼說,你看怎麼樣?”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晚會是她負責,又抬高了林廣祿組織領導的地位,更祭出了“民主討論”“群眾意見”這面無可指摘的大旗。
林廣祿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盯著田主席看了兩秒,田主席也坦然地看著他,笑容溫和,眼神卻沒什麼退讓。
“哈哈,老田這個提議好!”林廣祿忽然笑了起來,彷彿剛才那瞬間的凝滯不存在,“民主討論,群眾路線,這是我們黨的優良傳統嘛!那就這麼辦,開個會,大家一起聽聽,議一議。時間嘛……老田你定,我配合。”
“那就今天下午吧,小會議室,人不多,咱們關起門來好好聽聽意見。”田主席一錘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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