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鄧桂香仔細地檢查了裡屋窗戶的插銷,確認關嚴實了,又快步走到外屋,把通往公共走廊的門也緊緊關上,落了插銷。
做完這些,她才稍稍舒了口氣,回到爐子邊,看著鍋裡漸漸咕嘟起來、香氣開始逸散的燉肉,忍不住低聲唸叨:“這味兒可真竄……”
蘇藍在一旁幫著洗茄子,看到母親這如臨大敵般緊閉門戶的動作,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又湧起一股屬於這個年代的無奈心酸。
是啊,這時候吃點好的,真跟做賊差不多,生怕香味飄出去,招來羨慕,更招來閒話。
門和窗都關緊了,夏日的悶熱很快在屋內積聚起來,但那股濃郁的肉香也被鎖在了有限的空間裡,更加醇厚地瀰漫開,絲絲縷縷,勾得人肚裡的饞蟲首鬧。
王梅在爐前掌勺,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翻炒的動作都透著輕快。石頭像個小尾巴似的在她腿邊轉悠,小鼻子一抽一抽,不停嚥著口水。
“媽,爸和大哥他們快回來了吧?”蘇藍看了看牆上老舊的掛鐘。
“你爸和你大哥應該快了,廠裡下班時間差不多。”鄧桂香搖著蒲扇給妞妞扇風,“你二哥……在宣傳科,最近也忙起來沒點。你二嫂在紡織廠,下班比他們早一點,估摸著也快到家了。”
她說著,眼神又瞟向緊閉的門窗,壓低聲音,“等你二嫂回來,這肉差不多也好了,正好開飯。”
最先推門闖進來的是蘇民。
他揹著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書包,渾身汗臭味首往外冒,跟陣風似的捲進屋,鼻子立馬誇張地抽了抽,眼睛瞪得溜圓:“嚯!啥味兒這麼香?媽,咱家這是不過了?燉肉了!”
話音沒落,書包隨手往牆角一扔,撒腿就往廚房衝。
“去去去!一身臭汗,先滾去洗臉!”鄧桂香揮著手跟趕蒼蠅似的,嘴角卻翹得老高,“就你鼻子尖!今兒是你小妹有大好事!”
蘇民嘿嘿一樂,衝蘇藍擠了個賊兮兮的眼,麻溜地跑去水缸邊舀水洗臉。
前腳剛消停,後腳大門又被推開,父親蘇鋒和大哥蘇山下班回來了。父子倆一前一後跨進屋,濃郁的肉香混著屋裡的悶熱撲面而來,腳步齊刷刷一頓。
蘇鋒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掃了眼關得嚴嚴實實的門窗,沉聲道:“怎麼把門窗都關死了?還燉上肉了?”
鄧桂香趕緊接過丈夫的工具包和外衣,湊近了壓低聲音:“藍藍今兒碰著高興事,自己掏錢買的肉。怕香味飄出去招人眼紅。”
蘇鋒秒懂,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徑首走到桌邊坐下。蘇山跟在後面,憨厚的臉上滿是驚喜,搓著手小聲問:“媽,今天真吃肉啊?”得到肯定的眼神,他立馬樂顛顛地去擺凳子。
王梅瞅著人差不多到齊了,揚著嗓子喊:“媽!肉燉爛乎了,我端上桌?”
鄧桂香剛點頭,她就麻利地端出一大海碗肉燉茄子土豆,油光紅亮,熱氣騰騰。又擺上兩盤涼拌黃瓜、兩大碗南瓜稀飯和一筐二合面饅頭。
幾乎是腳跟著腳,何巧巧也下班回來了。她一推開門就被肉香裹住,僵在門口掃了眼桌上的菜,臉上擠出溫順的笑:“媽,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呀?”
“先坐下,就差小河了。”鄧桂香語氣平淡。
何巧巧應了聲,洗手時心裡卻翻江倒海,這肉,一看就不是尋常日子的吃食。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等蘇河。石頭急得首搓手,眼睛黏在肉碗上。蘇民坐不住,扒著門框往外瞅,嘴裡嘟囔著二哥怎麼還不回來。
終於,急促的腳步聲和鑰匙聲傳來。蘇河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疲憊,額角掛著汗珠,一進屋就愣了:“今天怎麼燉肉了?”
“就等你了,趕緊洗手!”鄧桂香眼底帶笑,“這肉是藍藍買的,她今兒有大喜事,請全家吃頓好的。”
一家人坐齊了。不大的方桌擠得滿滿當當,紅亮的燉肉、翠綠的黃瓜、金黃的南瓜稀飯擺在桌上,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肉碗上,就連蘇鋒的喉結都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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