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旭醒來時,已是第二天傍晚。他呆呆地盯著房頂,神志混沌,分不清此刻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腦海裡還回蕩著冰湖的刺骨寒意,前世司馬明月溺死的模樣揮之不去。
“世子醒了?”身旁傳來路兒欣喜又慌張的聲音,話音未落,他便快步衝到門口,高聲呼喊:“侯爺!夫人!世子醒了!”
“我兒醒了!”楊母尖利的嗓音瞬間刺破屋中沉寂,刺得楊旭心頭一顫,他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見母親聲淚俱下:“我的兒啊,你可嚇死娘了!大半夜的,鑽那冰湖裡幹什麼?你若有個三長兩短,娘也活不成了啊……”
楊母絮絮叨叨、哭哭啼啼,字字句句都是後怕,卻也藏著不分緣由的責怪。
楊旭聽著母親的哭喊,混沌的意識才緩緩回籠,心口驟然被劇痛攥緊——他還沒娶妻。
是啊,今生尚未成婚,可他前世的妻子,卻已沒了。
一想到前世的妻子慘死在冰湖中,楊旭就心如刀絞,可他還來不及告訴自己那只是個夢,便猛然想起,今生的司馬明月也死了,死在他前世記憶覺醒之前。
一想到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都不會再見到司馬明月,再有機會彌補自己的過錯時,楊旭就心痛的不知所措。
母親的絮叨漸漸模糊成背景音,楊旭眼底漫上一層悲涼,天真地以為:自己若是能早點覺醒,他絕不會讓司馬明月去臨州涉險;他會鄭重地向她提親,這一次,無關聖上的意思,更無關她的嫁妝,純粹是因為他心裡有她,純粹是想彌補上輩子欠她的虧欠。
他多想告訴她,你就那麼肆意張揚的做自己,不用為他收斂鋒芒、磨平稜角,我喜歡你明媚張揚的模樣……可終究,他連一句彌補的話,都沒機會說出口。
楊母淚眼婆娑地攥住他的手:“兒啊,你看著娘,告訴娘,你到底怎麼了?昨兒路兒說,你醒來看見冰湖就喊世子妃,你可是想娶妻了?沒關係,不管你看上誰家姑娘,和娘說,咱娶!”
此刻的孫氏,早已沒了往日的挑剔,只要兒子能平安無事,娶誰於她而言,都無關緊要。要知道,從前的她眼高於頂,總覺得自己的兒子是人中龍鳳,婚配必須門當戶對,便是公主郡主,也配得。
楊旭看著母親這般“通情達理”,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悲涼的笑。
前世,就因為司馬明月是商戶出身,加之自幼無母,缺少管教,母親便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從未看得起過她。在母親眼裡,司馬明月根本配不上自己的兒子,於是便百般刁難、冷嘲熱諷,從未給過她好臉色。
縱使司馬明月忍氣吞聲、百般討好,換來的不是母親的半分好感,而是變本加厲的羞辱,甚至是明目張膽地索要錢財。母親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如針般紮在他心上:“她不就有幾個臭錢嗎?能嫁進侯府,她燒了八輩子高香!”
楊旭抬眼,望著仍在抹淚的母親,忽然開口:“若兒子娶的女子,不是娘喜歡的呢?”
“兒啊,只要你喜歡就行!”此刻的楊母還沉浸在兒子劫後餘生的恐懼裡,兒子說什麼,便是什麼。
楊旭喉間發緊,又追問了一句,語氣裡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奢望:“若對方是商戶之女,且性子張揚、缺少禮教呢?”
他心裡早有答案,卻還是想多問一嘴,妄圖自欺欺人——或許,今生的母親,和前世夢裡那個刻薄的婦人,總歸是不同的。
楊母聞言,先是一愣,臉上的關切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為難:“兒啊,為娘雖想成全你,可你也知道,咱們侯府這樣的人家,婚配從來都不是私事,既要穩固家族,還要顧全世家臉面……”她頓了頓,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傲慢,“若你實在喜歡,她又聽話懂事,那就養在府上做個通房丫頭,娘不反對。”
楊旭心口鬱結的那口氣,終究是沒能吐出來。他原以為,自己昨日那般瘋魔失態,母親總會鬆口,大大方方地讓他將喜歡的女子娶進門。他甚至想過,只要母親點頭,他便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前世的一切都是夢,母親終究是在乎他的感受,在乎他喜歡的人。
可此刻,母親的話如一盆冷水,澆滅了他所有幻想。其實,他也明白,母親口中的家族顏面是真,可更重要的是,母親從未真正得到過父親的偏愛,優秀的他是她唯一的臉面,門當戶對的兒媳,更是她彰顯地位的資本——她怎會允許一個商戶之女,玷汙了侯府的門楣?讓父親罵她教子無方?
前世,司馬明月能嫁入侯府,不過是因為聖上有所暗示,母親起初還以為她有什麼過人之處,可成婚之後才發現,她不過是個“鍍金的草包”,於是便將所有的不滿,都發洩在了那個小心翼翼討好她的兒媳身上。
“兒啊,你到底看上誰家姑娘了?給娘說說……”楊母又湊上前來,語氣依舊關切,只是話裡話外帶著幾分輕慢,“若是對方不肯,娘去將她買來,你看如何?”在她眼裡,一個女子而已,於侯夫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沒有,我只是隨便說說。”楊旭苦笑著別開眼。他絕不會再將司馬明月的事告訴母親,甚至不會再對家裡任何人,提起那個“夢中的妻子”。
前世自己冷漠無情的畫面如利劍般刺向他:面對家人對妻子的苛責、外人的嘲諷,他從未站出來,從未將那個小心翼翼學著做楊家新婦的女子,護在身後。正是他的冷漠與縱容,才讓母親、妹妹肆無忌憚地欺辱她,讓外人肆無忌憚地嘲笑她。
他明明可以站出來的,明明應該護著她的。只要他能多敬重她一分,母親和妹妹便會收斂一分,可他呢?母親在他面前詆譭她,他回屋便苛責她,覺得她做得不夠好、不夠懂事,卻從未想過,她已經拼盡全力,去適應那個容不下她的侯府了……
楊旭想著想著,鼻尖一酸,眼裡蓄滿了滾燙的淚水,有悔恨,有委屈,更有深入骨髓的虧欠。前世,他沒能擋在她身前;今生,他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汙衊她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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