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
經歷了午前那對兄妹的事,小貍的情緒難免有些低落,如同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但她似乎早已習慣了這個世界加諸於同類身上的悲劇,這份低落尚在可控範圍內。此刻,她正坐在桌邊,認真地、小口小口地咀嚼著在她認知裡堪稱頂級美味的肉排,試圖用食物的溫暖驅散心底那點寒意。
反而是艾斯有些心不在焉。他面前那份香氣撲鼻的食物基本沒動,眉頭微微蹙著,目光幾次落在小貍身上,欲言又止,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小貍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儲存食物的小倉鼠,含糊不清地詢問:“腫麼了?”
艾斯看著她純粹得不含一絲陰霾的藍眼睛,心裡有點慌,但猶豫再三,還是把盤旋在心頭的問題問出了口:“小貍,你……你也…會得那種……基因病麼?” 他的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
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小貍卻沒什麼太大反應,彷彿被問及的只是明天的天氣。她嚥下嘴裡的食物,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不知道呀。在大規模基因穩定性檢測開始之前,我們那個實驗室就被查封了。” 她甚至反過來安慰般捏了捏自己最近因為伙食改善而終於長了點軟肉的胳膊,很知足地笑了笑,帶著點小驕傲,“不過我覺得我還蠻健康的?你看,我最近還胖了點呢!” 她重新低下頭,專注於盤中的美味,發出滿足的嗚咽,“嗚,好好吃……”
艾斯卻並未被她的輕鬆所感染,反而更加憂心忡忡:“難道就沒有辦法預防,或者……做點什麼避免一下嗎?”
“我覺得沒關係吧?” 小貍抬起頭,眼神里是一種近乎天真的豁達,或者說,是早已對命運低頭後的麻木,“很多人……根本活不到發病的時候呢。” 她頓了頓,繼續用那種讓人心疼的語氣補充,“而且47系之後的序列都加了基因鎖,很少會出現那種完全獸化的狀態了。就算真的發病……大機率也是基因鏈突然斷裂,‘啪’一下,就死掉了,很快的……”
她說得越是輕描淡寫,艾斯的眉頭就皺得越緊。他再一次真切地、直觀地體會到了“實驗品”這三個字背後所代表的冰冷含義——不僅是非人的對待,更是連自身存在都被視為不穩定產品的、深入骨髓的絕望。雖然有些時候,他覺得連自己的生命都無足輕重,但一想到眼前這個會笑、會鬧、會因為吃到好吃的東西而眼睛發亮的少女,未來某一天可能會這樣悄無聲息地、突然地消逝,心臟就像被最細密的針紮了一下,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看著艾斯越發沈重、幾乎要凝出水的臉色,小貍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裡充滿了笨拙卻真誠的安撫意味。
“真的沒事的。”她放軟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好訊息,“雖然沒有經過大規模測試,但是52系的口碑一直很穩定的。而且……”她微微挺起胸脯,像是在展示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我的基因融合度有98%哦!幾乎就是理論上的‘完成品’了!”
為了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她甚至“噗”地一下變回了通體漆黑的小貓形態,輕盈地跳上桌子,主動用自己的小腦袋一下下地拱著艾斯略顯僵硬的手,喉嚨裡發出討好而舒適的“呼嚕”聲,一副“你看我多可愛多健康,別再焦慮了,快摸摸我”的樣子。
艾斯看著她這副努力安慰自己的模樣,心裡又是好笑又是酸澀。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順從地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毛茸茸的小腦袋和柔軟的耳後。聽著掌下傳來愈發響亮的、代表滿足的呼嚕聲,他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對這隻命運多舛、卻依然努力在縫隙中尋找陽光的小貓,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他甚至不屬於這個世界,只是一個意外的闖入者,總有一天要離開。
……還是,先過好眼前的每一天吧。
想通了這一點,那份沈重的無力感似乎稍微減輕了一些。艾斯甩甩頭,重新拿起餐具,開始大口享用自己那份已經微涼、但依然美味的午餐。
“唔!真好吃啊……”他由衷地感嘆道。
……
“艾斯!!!你怎麼又突然睡著了呀!!!湯汁蹭到我身上啦!” 下一秒,小貍氣急敗壞的驚呼聲就在診所裡響了起來。
下午的時光也依然清閒,沒有病人上門。小貍像只慵懶的貓,整個上半身都趴在了櫃檯上。艾斯就和她並排趴著,兩人像兩隻需要晾曬的鹹魚。
有點無聊的小貍,歪頭看著艾斯正拿著一把小刀,專注地削著一塊不知從哪裡找來的木頭。木屑如同細雪般,簌簌落在櫃檯上。
“你在做什麼呀?”她好奇地問,順便鼓起腮幫子,調皮地吹了一口氣,把落在眼前的木屑吹得打著旋兒飄落到地上。
艾斯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仔細端詳著手裡的木雕——那上面,兩隻尖尖的、貓耳般的輪廓已經初步成型。他故意將木雕藏進掌心,神秘地笑了笑:
“秘密。”
“唉——?”小貍立刻發出了長長的、帶著不滿和好奇的拖音。她兩隻手托住下巴,艾斯越是不讓看,小貓那顆好奇心就越是被勾得癢癢的。藍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身體開始不著痕跡地往後縮了縮,擺出了貓科動物準備突襲前的標準姿態,試圖找機會把那個“秘密”搶過來看個究竟。
艾斯當然注意到了她那一系列自以為隱蔽的“貓貓祟祟”的小動作。他裝作毫無察覺,心裡卻暗自好笑,甚至偷偷勾起了唇角。他故意讓了讓身,賣了個破綻,讓小貍以為自己更容易得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