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紅衣一人
沈周獨自一人,遊歷近一年時間。自北地關塞至江南水鄉,名山大川,古鎮小巷,皆一一踏遍。將世情百態,人心炎涼盡收眼底。
天下表面安寧,朝廷猶存,坊間亦歌舞昇平,城郭內外,仍可見畫樓朱閣,酒旗招展,然看細微處,便知風雨已至簷下。世道雖未崩壞,然暗潮潛湧,百姓困頓,艱於衣食。即便繁華街市之上,亦常見挑擔老者步履蹣跚,破衣少年倚牆而坐。問之,皆曰:“聊度一日耳。”
途徑山水勝境,沈周也會信步遊覽,偶爾見得幾位寒士結伴,高聲誦讀自撰文章,聲調激昂,滿紙錦繡,描摹的卻是盛世太平,國泰民安。然細觀其人,面黃肌瘦,衣衫單薄,彼輩所講之盛世,竟連自身亦未得其半分。唯有那一腔書生之氣,支撐其於風中站立,直至詩罷詞盡,聲嘶力竭,仍不敢低頭。
沈周走得愈遠,心中困惑愈深。山川依舊如畫,春水綠,秋霜白,古橋仍臥,林煙常起。然畫卷之中,眾生苦難難掩。未入和廬山之前,他曾憧憬傳奇人物,謂善惡分明,黑白昭然,只消持劍行義,便能拯世安人。然而此番親歷,方知善與惡,黑與白,皆如水墨浸漬,交融暈染,豈容分辨?弱者未必可憐,強者亦非盡惡。世道如一幅久置的舊卷,層層斑駁,良莠混雜。
沈周自以為身負修行,行走江湖,懲惡揚善,扶危濟困,當有所為。然而,所扶者不過寥寥,所不能扶者,億兆眾生。杯水車薪,焉能救焚?且世事如流水,扶得一時,扶不得一世。蒲草即便百般呵護,終不成喬木,終不禁風霜。
他的熱血,在這行旅與風霜之中,悄然冷卻,眼神卻愈加深邃,亦愈加迷惘。他無法視而不見,亦不願自欺,躲入深山,以清修之名,苟且偷安。人世苦難,於他心頭,如針般難安。他隱隱預見到,自己終要做些什麼,不知成敗,只知不能袖手。
至是,距與左敘枝之約尚餘三月,沈周回首四望,遂踏上歸途。
途經永昌縣時,天色已沈,暮靄沈沈,街頭卻張燈結綵,鑼鼓喧天,似乎有人辦喜事。
沈周信步入城,尋了家街角酒館,要了碗麵,正欲打量,卻聽鄰桌几名食客低聲議論。
“一年又一年,趙橫這狗東西今日又強娶了蔡家的閨女,分明就是打著納妾的幌子,要霸人家的田產鋪面!”
另一人嘆氣:“這世道,哪還有王法啊,趙橫根本不在乎王法,你瞧著他做這些事情,連遮掩都懶。唉,仗著他那和廬山長老姐夫的名頭,誰敢攔他?誰又攔得住?”
沈周聞言,眉頭微蹙,聽到“和廬山”三字,心中已然警覺,心覺不妙。
他悄悄向掌櫃問清了趙家所在,隱藏行蹤,趁夜悄然前往。
他到趙家宅院時,婚宴已近尾聲,賓客散去。沈周隱匿身形躍入後院,打算先救出蔡家女子,正欲探查,卻冷不丁瞥見屋後一角躲著一人,赫然是黎安。
和廬山的弟子他認識的不多。但這黎安,他卻記得分明。那年放蜂窩叮他,事後又推師姐去頂罪,這樣讓人不齒的手段,令他至今記憶猶新。
他剛想上前,就聽見新房內傳出異樣的動靜。他繞道另一側窗邊屏息傾聽,卻聽見一個女子壓低聲音道道:“趙橫,犯到我手裡,還敢出言狡辯,信不信我今日就廢了你!”
沈周眉頭一皺,戳破窗紙細看,只見屋內紅燭搖曳,那新娘已將蓋頭掀下,此刻正背對他,一手鎖著趙橫的命門,手持一柄銅燭臺戳在趙橫喉頭,。
趙橫滿臉通紅,卻不敢高聲:“你敢對我動手,我姐夫可是和廬山長老,你敢嗎?我勸你識相些,就此離去,莫管閒事。否則,你就是惹上了和廬山。”
少女冷笑一聲:“和廬山豈會同你這種敗類沆瀣一氣?”
趙橫又驚又怒:“你又是何人?你要是敢對我出手,明日和廬山的人就會替我報仇。你跑得了,這蔡家父女可跑不了……”
他話音未落,那少女出手如電,將趙橫打翻在地,隨即綁縛嚴實,拖出門外。沈周在暗處微訝,這姑娘功夫不凡,出手又狠又準。不知跟黎安是什麼關係。
黎安從屋後躥了出來,一把扛起趙橫,與少女翻牆而去。
沈周暗自跟了一段,發現他們將趙橫丟在了馬背上,趁著夜色,徑自朝和廬山的方向去了。
沈周沈吟片刻,轉身又回了趙家的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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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和廬山主峰上,闃寂多年未響的玄同鍾驟然被人敲響,鐘聲滾滾,傳遍山巔。
等沈周跟著左敘枝趕到主峰時,主峰上已經吵得不可開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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