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塵無色》清風入羅帷 - 下(2)

作者:和歌·7個月前

“罷了。若是需要我幫忙,說一聲便是。” 那幾位藩王貪得無厭,如吸血的臭蟲,吸食王朝的精血仍不滿足。如此肆意作亂,不過自掘墳墓。

沈周默然垂首,恭謹告退。腳步漸行漸遠,輕微的落雪聲隨風飄進閣樓內,帶來幾分深夜的寒意。

閣樓上,沈晏凝望著弟弟背影消失的方向。燭火映著他清俊的側臉,微光搖曳,他唇角浮起一道笑意:“這小子,小小年紀,裝得心如止水。不知是個什麼有能耐的姑娘,能讓他神魂失守。”

他低頭看向案上那幅未乾的畫卷——新郎策馬前行,即便風雪迎面,也不能緩他的腳步。

沈晏輕笑一聲,執起畫筆,凝神片刻,將畫中那人策馬的動作改得再急切幾分,終於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隨後,將畫紙捲了起來,置於火盆之中,燒得不留痕跡。

沈周從閣樓下來,回到自己房中時,夜已深沈,落雪無聲。房裡爐火正旺,橘紅的光映在他冷峻的側臉上,將眉目襯得愈發俊美。

他梳洗之後,換了寢衣,躺在床榻上。此刻夜深人靜,可他心潮澎湃,輾轉難眠。那夜她未曾拒絕,反而在他懷裡淚流滿面——這是他數年來從未敢奢想過的光景。

即便睡不著,也得休息。那個小沒良心的,向來喜愛別人的顏色。若是被她嫌棄憔悴,還不知道會是怎樣的嘴臉。

沈周閉上眼,呼吸逐漸平緩。睡意漸漸襲來,帶著疲憊與不能平覆的心思,他很快沈入夢中。

依然是那個常常夢到的場景:書山溫泉的夜色熟悉得幾乎令人心碎。

霧氣繚繞,林木幽深,水聲潺潺。他立於溫泉中,而魂牽夢繞的那道身影就站在岸邊,薄霧縈繞著她的身影,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只是今夜,她不再像無數次夢中那樣冷漠地轉身離去,而是帶著真切的笑意,一步步向他走來。

她眼波盈盈,含著未言的情意,纖手微涼,卻堅定地撫摸上他的臉頰。不知是溫泉的熱氣亦惑是她的體溫,讓他眩暈,無法動彈,任由她將自己推坐在池邊……

當極致的愉悅如潮水淹沒他所有思緒,他幾乎無法呼吸。哪怕他清楚這是夢,他也死死抓住那份柔軟與溫度,不願醒來。

只要能將夢境成真,他願傾己所有。

沈周閉著眼睛,任由劇烈的心跳將離體的理智召回。他睜開眼,房中爐火微弱跳動,映出殘夜最後的影子。他怔怔看著帳頂,胸口劇烈起伏,久久無奈地自嘲一笑,右手捂住了自己的眉眼,徒勞地掩蓋著自己最隱秘的心思。

而他的左手,在床榻一側探摸,指腹在一處機關上熟稔地輕輕一按,“哢噠”一聲,暗格應聲彈開。

一支蘭花小銀簪,銀面因歲月略顯黯淡,卻無法掩去昔日的精巧與被人摩挲的痕跡。這是他在清溪谷外送給莊玉衡的髮飾,被他偷偷珍藏多年。每當夜深人靜、思念無處安放,他便會將它取出,有這一點念想陪著,他總不至於太寂寞。

而如今,她終於來了;不再是夢,不再是遙不可及。

他指腹輕撫銀釵上微涼的花紋,眼底浮現深沈的笑意。隨後,合上暗格,將銀釵置於枕下。終於安心地睡去。

五更天色尚未破曉,京都城依舊籠罩在夜與寒意中。宮城鐘鼓聲遠遠傳來,劃破寂靜的夜色。沈周已然從溫暖的寢榻上起身,洗漱完畢後,換上緋色官服,束好發冠,衣袖落雪般整齊。爐火的光映在他鋒銳的眉眼上,神情中透著久違的輕快與從容。

他步出宅門時,夜色初退,宮門方向已有微光泛起,積雪在腳下吱吱作響。路遇他的宮人、車伕、隨從,皆悄悄對視幾眼:小沈大人常年冷麵如霜,今日卻容光煥發、步伐輕快,連平日裡銳利逼人的眼神都柔和了幾分。眾人不由暗暗揣測:小沈大人怕是遇上什麼喜事了。

封筆之前,公務比平日更加繁重,沈周在東宮中神色自若,決策果決,落筆利落,心中只暗暗期待天色快點黑下來。待到月色高懸,他急匆匆離開東宮,返回府中更換衣物。好不容易等到半夜,再次潛入公主府中。

只是,那院落裡只有零星的燈火亮著,夜風凜冽,黑漆漆的窗子襯著雪色,如同一方冷寂的墨玉。沈周在窗外停住——窗內靜得出奇,沒有她輕微的咳嗽聲,沒有侍女走動的腳步聲,連她氣息的溫度都彷彿早已散盡。

他沉默地站在窗前良久,寒風從長街盡頭席捲而來,將他的髮絲和袍角吹得微微作響。沈周終於微微勾唇,自嘲一笑,目光幽深,“果然是故意躲我。”

他忍了一會,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可腦中突然想到了一個詞,“冤家”。他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

只是他的眼神中,卻沒有半分要退縮的意思,反而透出勢在必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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