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心裡拱起怒火,但嶽託少年時遭受繼母的虐待,他這個親爹聽之任之,是事實。
嶽託如今頗成大器,親爹被打臉,與侄兒素來親善的叔叔皇太極則可以摘桃子,代善也沒辦法。
“阿瑪,外頭風大,進屋上炕暖著吧?”代善語氣關切道。
努爾哈赤笑容略收,斜瞥代善一眼,冷冷道:“我們建州的勇士,什麼冰天雪地沒有呆過,這點兒西北風算什麼?你阿瑪還沒老到不中用的地步!”
頓了頓又加了句重話:“你是不是也和莽古爾泰一樣,入秋湊不出旗丁去打仗,就沈迷酒色,耗壞了身子骨?你怕冷是嗎,回吧,和老三一樣,去府裡歇著。”
代善半垂眼簾,默默地聽努爾哈赤教訓自己,覺得著實委屈。
莽古爾泰最近不知怎麼了,不像感染了風寒,卻有些虛弱,昨天和今天都沒來父親跟前議事,父親就把氣撒到了他代善身上。
嶽託冷眼旁觀,待親爹被祖父譏諷夠了,才小心地向努爾哈赤道:“大汗,孫兒帶回來的糧食,都堆放在糧倉中,等大汗分配。目下另有幾樁事,要請大汗定度。戶部額真穆棗花,在那邊候著,大汗可否準她也進殿回話?”
努爾哈赤抬起老眼,順著嶽託所指方向,看到一個穿著旗裝的身影,恭恭敬敬地立在汗王井邊,面色登時軟和了些。
“叫她進來吧。”
穆棗花走入汗宮大衙門,先趴跪在地上磕頭。
努爾哈赤道:“起來,去嶽託貝勒身後站著。”
穆棗花立定後,努爾哈赤又開口道:“本汗向來賞罰分明,這回嶽託貝勒的大功裡,你這個奴才,也應占得幾分,本汗賞你東珠一對,包衣兩個,牛一頭。”
穆棗花又要跪下謝恩,努爾哈赤擺手:“不必了,你們戶部,直接說事。”
嶽託遂將這次帶回的會寧朝鮮人的請求,稟報給努爾哈赤,末了轉向穆棗花道:“你對朝鮮的情形熟悉,你再詳細說說。”
穆棗花忙道:“大汗,奴才從朝鮮商賈處得知,他們其實越來越恨明軍,因為那毛文龍成了東江鎮總兵後,大約仗著朝中有姓鄭的賤婦為他說話,在皮島等地多有私港,收販南直隸、登州等地的明國貨,獨斷與朝鮮甚至倭國幾個島的買賣。既如此,咱們大金,不但要把那些朝鮮人,變作第二個晉商,還可大有所為。”
“如何大有所為?”努爾哈赤沈聲道。
“駐兵於會寧,”穆棗花雖恭順地低著頭,語氣卻很堅決,“大汗,奴才去收了幾次銅,才曉得,會寧原本就離當初的建州左衛很近。當初衛所能屯田,如今也能,何況朝鮮人還願與咱大金交好,咱們何不遷些牛錄過去試試種地?倘若真能養出不少丁口來,就把那一處真正佔了,再順江往西南方向,側應赫圖阿拉的主力,今後哪一天,把義州的明軍幹掉,逼得毛文龍所部往南退守,就可解除咱們的後顧之憂。”
努爾哈赤越聽越凝神,待穆棗花說完後,瞇眼思忖片刻,問皇太極:“老八,你覺著呢,這兩個孩子,是不是異想天開?”
皇太極故作沈吟謀劃狀:“能接海船,能種糧食,那一塊朝鮮人的地界,肯定得佔。對了,大貝勒的旗裡,有不少旗丁是從前毛憐衛的,還會說朝鮮話。”
皇太極最後那句,是對大貝勒代善說的。
代善的目光中,警惕之色閃過。
這個陰險狡詐的弟弟,是覺得阿瑪陽壽快到頭了,就要分散他這個大貝勒的兵力,自己想繼承汗位、再獨吞阿瑪的兩黃旗麼?
努爾哈赤發話道:“代善,入冬後,你旗裡餓死了多少丁口?”
代善不敢隱瞞:“旗丁大概二十來個,餘丁麼,四五十。”
努爾哈赤耷拉著眼皮,口氣倒還平和:“哪個旗不餓死人,但你旗裡的狀況,確實差了些,不如去會寧那邊試試。你十四五歲時,就跟著我一個個部落地打下來,你的能耐,阿瑪心裡有數。若把會寧建成咱的糧倉,也是大功一件。是不是?”
“呵,阿瑪說得在理。”
代善很努力地掩飾著自己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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