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帶著幾分海風特有的鹹溼氣，懶洋洋地爬上了我的床頭。
我睜開眼，盯著床頂那熟悉的青色紗帳發了一會兒呆，才慢吞吞地從被窩裡坐起來。披上一件素淨的外衣，我走到銅鏡前，拿起木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長髮。
鏡子裡的女人，面容清秀，眼角眉梢透著一股子常年行醫沉澱下來的沉穩與嫻靜。肌膚白皙緊緻，不見一絲細紋，連眼神都透著瑩潤的光澤。
我叫林半夏。今年，三十六歲。
放在尋常百姓家，我這個年紀的女人，早就是圍著灶臺和幾個調皮搗蛋的孩子忙得團團轉、眼角爬滿風霜的婦人了。可我瞅著鏡子裡的自己，這模樣，說我剛滿二十估計都有大把的人信。
我知道，這全仰仗著那個人以前塞給我的那一堆瓶瓶罐罐。那些散發著奇異藥香的丹藥，把我的身體調理得很好，不僅百病不生，連歲月都在我臉上駐了足。
“己經三十六了啊……”我放下木梳，手指輕輕撫過臉頰，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淺笑。
推開後院的木門，清涼的海風夾雜著海鷗的鳴叫聲，迎面撞了個滿懷。
如今的石螺灣，己不是當年那個只有幾十戶人家、成天飄著魚腥味的破落小漁村了。自從當年那場大瘟疫被平息後，石螺灣有仙人降世的名頭就不脛而走，加上這幾年碼頭擴建，南來北往的商船都在這兒落腳，這裡發展成了一個車水馬龍的臨海大鎮。
就在距離我住所不遠處的高坡上，還建起了一座香火鼎盛的神女廟。
每天清晨，神女廟的晨鐘都會準時敲響，“當——當——”的聲音渾厚悠遠，能傳遍半個石螺灣。
我不愛去那座廟。鎮上的百姓去那裡求姻緣、求平安、求發財，一個個虔誠得不得了。可我每次路過，看著神龕上那尊被塑了金身、面容被工匠刻畫得悲天憫人的神像，心裡總覺得彆扭得慌。
那是我以前的掌櫃的，是我的姐姐。她以前摳搜錢財、躺在搖椅上翹著二郎腿啃果子的模樣我見得多了，但現在被供在神臺上受人跪拜，我總怕她哪天打個噴嚏，把神臺給震塌了。
甩了甩頭，把腦子裡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走，我從後院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了前廳。
這裡，就是現在的“半月堂”。
比起當年的那個小門面，如今的半月堂己經被我擴建成了佔地極廣的三開間大醫館。左邊是抓藥的百子櫃，一面牆的抽屜排得整整齊齊，散發著當歸、白朮、茯苓混合的醇厚藥香；中間是候診的寬敞大廳，擺著兩排結實的梨木椅子；右邊則是用屏風隔出來的三個獨立診室。
“林掌櫃，早啊！”
我剛撩開通往前廳的布簾子，一個清脆利落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說話的是小荷。這丫頭今年剛滿十九，是我西年前從鄰鎮招來的學徒。長得圓臉大眼，手腳麻利得像一陣風。這會兒她正挽著袖子，拿著抹布在擦拭原本就己經鋥亮的看診桌。
“早。小荷，昨晚送來的那批防風切片了嗎？”我走到櫃檯後，習慣性地拿起賬本翻了翻。
“切了切了，天不亮我就和阿青一起切好了，都在後院的竹匾裡晾著呢！”小荷邀功似的揚起下巴，隨即又壓低了聲音，衝著旁邊努了努嘴，“林掌櫃，您快管管阿青吧，他又在那兒犯書呆子氣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百子櫃前，站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的長條小夥子。
阿青，二十出頭，我僱的另一個年輕醫師。他是個落第的秀才，考功名沒考上，轉頭迷上了岐黃之術。天賦是不錯，醫書背得滾瓜爛熟，就是這腦子，有時候軸得能讓人頭疼。
這會兒，他正手裡舉著一杆精巧的小戥子，目不轉睛地盯著秤盤上的一小撮黃連，眉頭皺得能夾死海蟹。
“一錢三分……不對，古方上說是黍米之重，這黃連炮製後的分量當減兩分……不對，再加一絲……”阿青一邊嘀嘀咕咕，一邊用鑷子夾起半片黃連鬚子，顫巍巍地往秤盤裡放。
我走過去，毫不客氣地拿手裡的賬本捲成筒，在他腦袋上敲了一記。
“哎喲！”阿青嚇了一跳，手一抖，秤盤裡的黃連全撒了。
“阿青，抓個清熱去火的尋常方子，你擱這兒繡花呢？”我板起臉，拿出大掌櫃的威嚴，“醫書是死的，人是活的。這黃連多一絲少一絲，能把吃了幾碗海鮮上火的張大爺給吃壞了不成？外面要是排起長隊，你這抓藥的速度，病人在門口都得多生一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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