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軍擰開鋼筆帽，筆尖懸在半空，似是在掂量這一筆落下去的分量。
他抬眼看了看坐姿端正的林明遠，語氣裡帶著幾分只有官場老手才懂的深意。
“這樣吧。”
“你的接收手續，我先給你簽了。”
“至於具體去哪個科室，我還需要跟上面領導再請示一下，畢竟你的情況比較特殊，屬於重點培養物件。”
他在派遣證上籤下“趙衛軍”三個大字，然後從桌角的印泥盒裡沾了紅泥，拿起公章，“啪”的一聲蓋了上去。
它意味著從這一刻起，林明遠不再是一個拿著派遣證到處跑的學生娃，而是這萬人大廠裡實打實的一份子了。
趙衛軍把檔案合上，沒有直接遞給林明遠，而是轉手遞給了旁邊一直豎著耳朵聽的張志強。
“你先去後勤處領宿舍鑰匙和飯票，把安頓工作做好。”
“這幾天你就先在廠裡熟悉熟悉環境，等我的通知。”
趙衛軍指了指張志強手裡的檔案袋，語氣特意加重了幾分：
“小張，你帶林同志去辦一下入職登記，把糧食關係轉過來。”
“記住，給安排個好點的宿舍。”
這話一齣，屋裡另外幾個埋頭工作的幹事，手裡的筆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一下。
“好點的宿舍”，這五個字在後勤緊張的軋鋼廠，那可不僅是居住環境的問題，那是待遇，是面子，更是風向標。
張志強是個人精，哪能聽不出科長話裡的意思。
他接過檔案，原本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瞬間融化，換上了一副真心實意的笑臉，對著林明遠使了個眼色。
“林同志，跟我來吧。”
林明遠站起身，沒有因為聽到好訊息就喜形於色。
他對著趙衛軍再次鞠了一躬，聲音依舊沉穩洪亮：
“謝謝領導關心！謝謝組織栽培！”
走出辦公室，林明遠感覺後背微微出了一層薄汗。
這雖然只是個簡單的報到，但這幾分鐘的對話，每一句都藏著機鋒。
林明遠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轉得飛快。
他知道，趙衛軍最後那句“請示一下”，八成就是要把他的檔案遞到李懷德那裡去了。
在這個廠裡，能被稱為“上面領導”，且讓趙衛軍這種人事科長都要特意去跑一趟的，除了廠長楊思琦，就是主抓後勤和人事大權的副廠長李懷德。
楊廠長是搞技術的出身，為人相對正直，但也有些刻板，若是他看了檔案，肯定二話不說就把林明遠扔到車間去磨練技術。
但趙衛軍顯然不是楊廠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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