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遠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順手撣了撣菸灰。
“您說到了點子上,這正是我要提的醒。”
“您要招人,第一撥肯定得劃拉鄉黨,圖個知根知底,用著順手。”
“可您得想明白一件事,您招來的那些人,他們的忠心是給您的,還是給他們自己的?”
婁振華沒搭腔,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下磕著。他看著林明遠,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了個乾淨。
這個問題,他還真沒細琢磨過。
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
他“婁半城”在西九城折騰了大半輩子,立腕兒靠的就是講規矩、重情義的名聲。
要是凡事都把利益擺在明面上算計,連老夥計都防著,那他跟街面上的混混有啥分別?
可眼下,他要離開西九城,前頭是個什麼光景,連他自己都說不準。這時候再拿舊社會那套“情分”來套新碼頭,純屬自己騙自己。
林明遠看著他的臉色,繼續往下說:
“您手裡有大把鈔票的時候,他們是您的夥計。等您兜裡快掏空了,他們轉臉就能成您的債主。”
“您風光時,他們捧著您叫東家。真要遇上水逆落了魄,他們跑得比兔子都快!”
“不是他們良心被狗吃了,是日子逼人。人在餓肚子的時候,什麼情分都靠不住。”
這番話不好聽,可它真實。風光時稱兄道弟,落難時翻臉不認人。
錢少、飯不夠吃的時候,大家還能擠在一張桌上喝散酒,誰多夾了一筷子鹹菜都不計較。可真等錢多了、肉厚了,桌上的每一口油水,人家都得拿小秤去計較個幾兩幾錢。
婁家當年帶出來的那些人,有的混成了掌櫃,有的靠著婁家的門路成了小東家。起初誰都把胸脯拍得震天響,說只要有口安生飯就知足。
可等肚子裡的油水足了,人心的貪窟窿就露出來了。
想多吃乾股的,想吞婁家鋪面的,甚至想把婁家的人脈據為己有的,大有人在。給得少了,人背後罵你“婁半城”薄情寡義;給得多了,這幫人的胃口就成了無底洞。
利益當頭,“親朋故交”這西個字,往往只夠撐一張飯桌,撐不起一條船。
婁振華眉頭緊鎖,沉聲問道:
“那依你的主意,這趟蹚渾水,我到底該用什麼人?”
林明遠沒急著接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外頭的風灌進來,把屋裡的煙味吹散了些。
院子裡,喬根旺正蹲在魚池邊上,手裡捏著根樹枝,扒拉著水裡游來游去的胖錦鯉。
老頭一邊咂嘴,一邊小聲嘀咕:
“乖乖,這魚養得可真肥!”
林明遠看了他一眼,把窗戶又合上了大半,只留下一道透氣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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