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剛才數錢的那股興奮勁兒,一下子全飛了。
莊稼人的家底薄如紙,經不起折騰。一茬莊稼收上來,交了公糧,留了口糧,剩下的那點自留地邊角料,今天這一下子基本就賣空了。
劉長貴轉過頭,抬手就指著郭會計罵道:
“你也是個笨蛋!平時打算盤算得門清,到了這節骨眼上怎麼就轉不過彎來?”
“領袖都教導過咱們,沒條件,咱們創造條件也得上!”
劉大根眨巴著眼睛,一頭霧水:
“支書,這條件咋創造啊?這沙地裡總不能長出肉來,也結不出大南瓜啊。”
劉長貴冷笑一聲,思路極其清晰:
“咱們四大隊靠沙土地,沙土地種麥子不行,種地瓜、種花生是不是比爛泥地強?”
“荒坡上那片紅薯葉子,平時你們全拿去餵了豬,以後挑點嫩葉子摘下來,能不能賣?豬都能吃得歡,城裡人為啥不能吃?這也是正經的綠葉蔬菜!還有,地裡長不出山貨,咱們自家院子的圈裡,能不能想辦法多抱兩窩小雞?”
郭會計嚇了一跳,趕緊小聲提醒到:“支書,公社可是有明文規定的,自留地養家禽有限制,超了數目那可是要當‘割資本主義尾巴’批鬥的!”
“放他孃的狗臭屁!”
劉長貴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噴到郭會計臉上,
“剛才林同志的話,你是聾了沒聽進耳朵裡?”
“咱們這是大隊集體統籌,是給首都的國營大廠支援工業建設的!這叫工農聯盟!這叫大隊正規副業!只要賬目是清清白白從大隊走的,單據上蓋了咱們紅星公社四大隊的公章,我看哪個王八羔子敢說咱們是資本主義尾巴?”
劉長貴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布鞋底在泥地上踩得沙沙響。
“都給老子豎起耳朵聽好咯!”
“從今天開始,各家自留地邊角、水溝沿兒只要是空著的,全給老子種上豆子和南瓜!”
“家裡能孵小雞的,只要手頭有口糠,都別閒著。還有!村東頭那片蘆葦塘,雖然面積不大,裡頭泥鰍和黃鱔總少不了吧?馬上組織小子們去摸,摸上來的別吃,弄個水缸全養起來,這也是實打實的葷腥肉貨!”
劉大根聽得眼睛放光,趕忙問道:
“城裡大廠連那小泥鰍都要?”
劉長貴冷哼一聲,聲音裡帶著篤定:
“城裡工人的肚子裡難道就不缺油水了?只要它是塊肉,哪怕是螞蚱腿他都覺得香!”
“林同志今天當著大夥兒的面把規矩立得明明白白,只要咱們不弄虛作假、質量過關,人家有多少要多少!你們要是這輩子不想天天咽剌嗓子的棒子麵,就都把吃奶的勁兒使出來,把這活兒幹漂亮了!”
說罷,劉長貴大手一揮,重重拍在桌上:
“郭會計,開賬,分錢!拿了錢的,回去把話傳一遍,以後誰家要是敢偷懶掉鏈子,下次分錢的時候,就讓他眼巴巴站在旁邊看著別人數票子!”
一提分錢,屋裡又重新熱鬧起來。
剛才捱了罵的社員們也不氣了,一個個搓著手,排著隊擠上前,挨個按著紅手印領票子,那臉上喜慶得跟過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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