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晚風吹走了夏日的一絲炎熱，徒留一園蛙聲蟲鳴。
白天熱鬧無比的宮廷，只有到了夜晚才能稍稍安靜下來，也只有到了這個時辰，朱聿鍵才能靜下心來思考。
白天朝議吵了大半天，結果又沒吵出個“所以然”，這讓朱聿鍵心裡很是不快。與此同時，也讓他看到了朝廷內部的派系之爭，已經到了何種厲害程度。
歷朝歷代，這派系鬥爭就從未停止過，隆武一朝亦不能免俗。這鬥爭，現在不會停止，以後也不會停止，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皇帝陛下今夜只穿了一件中衣，獨自坐在御花園裡的一處涼亭內，周圍隨侍的宮人和侍衛們沒有一個人敢近前。
朱聿鍵拿起石桌上的白玉酒壺緩緩倒了一杯酒，然後輕輕抿了一口，清澈的玉釀順著舌尖一飲而下，頓時便讓皇帝緊繃的神經鬆懈了幾分。
“陛下，夜裡易著涼，還是多披件衣裳為好！”
曾皇后手裡拿著一件單衣，輕盈而來。
朱聿鍵見到是結髮老妻到來，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暖流，笑道：“夜已深，皇后怎的還未將歇？”
“陛下不也沒睡嗎？從前國事艱難，陛下夙興夜寐，臣妾看著急在心裡，卻不能勸諫；如今大明兩京十三省全部光復，陛下仍不肯早歇，臣妾這便要勸諫了，國事雖然要緊，但若無軍國急政，臣妾還望陛下一切以龍體為重啊！”
朱聿鍵與曾皇后二人同甘共苦數十年，一起經歷了人生裡所有的大起大落，伉儷情深，早已不分彼此。
朱聿鍵只有在曾皇后面前，才能卸下所有權威與偽裝，真誠平和的、毫無保留的袒露心聲。
他緩緩起身，對著天上的一輪玉盤，幽幽說道：“大明曆代先皇，除太祖、太宗、世宗及神宗皇帝外，竟無一人壽逾五十。朕今已四十有八，天命將近，唯欲竭盡光陰，以匡濟大明，何敢輕棄寸陰重於寢寐，當惜之如命......”
皇帝一席話，頓時便讓曾皇后紅了眼睛。
自古天命難違！可當這句話由皇帝親口說出之時，還是讓人不禁感到一陣淒涼。
任爾生前地位有多顯赫，百年以後亦不過一捧黃土。
大明曆代先君的平均壽命只有四十歲。為此，朱家六代帝王熱衷於煉丹尋藥以求長生不老，就連堂堂永樂大帝亦不能免俗。可在這一點上，朱聿鍵卻不同於他的先祖，他認為生老病死乃自然規律，根本不可能有長生不老......而朱聿鍵能做的，便是在有生之年，做一番豐功偉績。
如今他已光復大明，在後世青史之上，必然會有其濃墨重彩的一筆。若是再能讓大明王朝重現萬國來朝的氣象，讓天下黎民得以安居樂業，讓“隆武大帝”的名號千古流傳，那他死也無憾。
“有如此江山，此生足矣……”皇帝望向那一輪皎月，目光深邃。
可惜的是，天邊很快便有一朵烏雲飄過，擋住了天上明月。
皇帝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曾皇后。
曾皇后沒有注意皇帝的神情，而是起身重新倒了一杯玉液，然後轉身端給了皇帝，就著先前朱聿鍵的話趁勢說道：“陛下可曾想過江山傳承問題？”
曾皇后出身官宦世家，在史書上讀過太多王朝更迭、帝王將相的故事。她雖然平常恪守大明祖訓，從不干預朝政，但其卻對朝堂內外的風吹草動看得一清二楚。
她非常清楚現在的朝堂局勢，看似天下已定、盛世將臨，可其中暗流湧動之兇險程度，完全不亞於一場生死大戰。
孫稷俠身為北伐元勳，手握天下兵馬大權，卻已經到了封無可封的地步，朝廷若是一個處理不當，即使孫稷俠本人沒有怨懟，可麾下將士們呢？說到底，對於孫稷俠的獎賞問題，現在已經不是關係個人的興衰榮辱，而是關係到數十萬孫家軍將士的切身利益。這是一股龐大的力量，大到足以使江山變色！
皇帝一言不發，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曾皇后嘆了一口氣，抬眸望向皇帝：“陛下可曾想過一件事，若是天有不測。琳源年幼，可坐得穩這江山？”
少頃，皇后又說起了一件舊事：“國朝初創，西南不靖。洪武十年，太祖皇帝封義子沐英為西平侯鎮守雲南。西平侯鎮滇十載，四夷賓服，軍民安樂，使國朝無南顧之憂。沐英死後封王，子孫世代繼續為國鎮守雲南，沐家不結黨、不預政、不造反，堪稱國朝異姓王侯之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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