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一個人影閃入帳中。
顧先生上前急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孫稷俠默然。
顧先生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瞪大眼睛靠近兩步,小聲道:“何騰蛟挾天子以令諸侯,乃亂命偽政是也!楚王何苦墨守成規?”
孫稷俠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卻仍舊沒有吭聲。
顧先生迫不及待地道:“大王有真武之像,何不趁此機會......”
“住口!”孫稷俠瞪著眼睛,突然十分惱怒。
他向來平易近人,和誰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很少發脾氣,這時一張臉卻也被怒氣激得通紅。
孫稷俠面南而拜道:“皇恩浩蕩,先帝予孤信任有加,孤亦受先帝恩賜良多......今上年幼,孤豈能忘先帝恩義,而欺孤兒寡母乎?”
說到後面,孫稷俠的眼睛因充血而變得血紅,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孤本為天下人做事,此心唯天下人知,孤之忠心日月可鑑!”
顧先生搖頭道:“某自知楚王之忠肝義膽,當年某以書生之軀投效楚王,卻甘於伏身醫營多年,也是看中了楚王之為人,非尋常武夫可比。可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恐怕有時身不由己!某既投楚營,則一心只為楚王計謀!”
緊接著,他又壓低聲音繼續說道:“自古高處不勝寒,楚王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將士們著想一下......這臺戲唱到現在,臺上人要唱個忠奸善惡,座上賓也要分個高低貴賤出來。”
孫稷俠頓時無言辯駁。
片刻後,他深呼吸一口氣,冷冷道:“顧先生先下去吧,本王想靜一靜。”
顧先生抱拳作揖,準備離帳,卻忽又被孫稷俠叫住,問道:“與先生相處這麼久,尚不知先生大名、表字?”
顧先生聞言,用手整理了一下衣冠,鄭重說道:“吾本單名一個‘絳’,韃虜入關後,吾改名炎武,自號亭林......”
孫稷俠有些心不在焉,此時他腦海裡混亂不堪,用力的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顧炎武見此,抱拳離去,留給了孫稷俠一片安靜思考的空間。
孫稷俠獨自坐在帳篷中,外面的馬蹄聲和號角聲如此熟悉。
往昔的一幕幕浮現眼前。
他彷彿看到了當年在揚州小漁村“煮酒夜談”與那個男人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熱血場景;彷彿聽見了北伐離京時,那人低沉又充滿熱情的傾訴。
嶽胥、君臣、刎頸之交的兄弟!
金戈鐵馬,萬騎奔騰;盛世文章,錦繡山河!
一個遠超漢唐的煌煌王朝,正自廢墟中拔地而起。
無限的英雄榮光與鋒芒,萬世的青史美譽與景仰。
這般氣象,只叫人熱血翻湧,心潮難平。
渾濁的淚水從孫稷俠的眼中滾落,沿著黝黑的臉頰流淌。他伸手死死捂住口鼻,在這狹小的帳篷裡發出了壓抑的嗚咽,如同草原上受了傷的野狼在獨自悲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