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稷俠面沉如水,回道:“勞煩國姓回稟太后:若有心中顧慮,不妨當面細說。臣願隻身入寺,聆聽太后旨意,共商安置之計。”
朱士忠面露為難之色。
良久,方才微微頷首,側身引路。
群臣仍候於寺外,朱士忠則帶著孫稷俠進入寺內。
沿途錦衣衛肅立,兩人一路行至後院僻靜禪院,遠離前殿喧囂。
直到此時,朱士忠方屏退左右,用僅有二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輕語:“大哥,太后心意已決,絕非一時意氣。她只求避世隱居,無半分為難你的心思,你安心入內便是。”
孫稷俠聞言,微微一笑,隨後掀簾走入禪室。
室內陳設素雅簡約,檀香嫋嫋,靜謐清幽。
曾太后端坐於蒲團之上,神色平靜淡然,不見焦灼,亦無不甘,眉宇間只剩歷經世事的通透與淡然。她身側,七歲的幼帝緊緊依偎著她。
見孫稷俠入內,曾太后輕嘆了一聲,隨後緩緩起身,以平禮相待。
“楚王不辭勞苦迎駕,護我母子周全,這份忠義,哀家銘記於心。”
孫稷俠拱手行禮,態度恭謹:“護君守國,乃是臣子本分罷了......只是不知太后為何執意不肯返還南京?”
曾太后輕嘆一聲,目光望向窗外青山古木,緩緩道出心底所有思量。
“金陵龍盤虎踞之地,非雄主明君不能鎮也!吾兒孱弱,不堪重壓,若是回去,看似重登大寶,實則步步荊棘,以後怕是朝夕不得安寧啊......”
人世浮沉大半輩子,曾太后已經徹底看透時局,她再也不求所謂王朝鼎盛、皇權永續,所求不過母子平安......杭州山水溫潤,靈隱寺清淨安寧,正是避世隱居的絕佳之地。
對於她來說,從此褪去朝堂枷鎖,放下朝野重擔,布衣清修,不問世事,便是最好的歸宿。
“母后,平心而論,我原想做大明的郭子儀……可世事無常,有很多事情並不以兒臣個人的意志為轉移,待抬首時,事情往往已成定局……”孫稷俠自顧自地念叨著心裡話。
他確實沒想過走到今天這一步,從前最多的想法便是做扶危濟困、精忠報國的郭子儀和岳飛罷了!
結果卻被無數人推著,走到了今天……世事難料啊!
曾太后搖了搖頭,目光堅定的說道:“哀家並不怪你……今日與你坦言,我與陛下,決意長留杭州,永不北返。往後南京朝堂,便勞楚王主持大局,好生治理這萬里江山。至於我母子,自此隱居古剎,與世無爭,再不過問朝中諸事。”
孫稷俠聞言,心中百感交集。
但他也知道,此等抉擇,看似退讓,實則是亂世之中,最清醒的自保。只是在孫稷俠看來,未免太過於防範他了......
不知過了多久,孫稷俠最終默然應允。
他緩緩轉身,太陽的餘光將他的斜影拖得老長,露出了那飽經滄桑的背影。
曾太后眼神複雜,終是忍不住念道:“三百年興廢,彈指一夢間……”
孫稷俠的腳步頓了頓,片刻後,聲音有些嘶啞地回道:“山河成敗,孰堪縱論千秋?”
語畢,頭也不回地走出禪院。
廊下的朱士忠靜靜佇立,與其四目相對,無需多言,便已洞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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