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比剛才更硬了，像是要把人的臉皮給揭下來。
張桃芳帶著狙擊班，像一群幽靈，在黎明前的黑暗裡穿行。越往南走，路邊的景色越慘。
本來應該是過年的光景，但這路上全是逃難丟下的東西。破棉襖。爛鍋碗。甚至還有被凍硬了的耕牛屍體。路邊的村莊大多被燒成了白地，只剩下幾根黑乎乎的房梁戳在雪地裡，像是一排排爛掉的牙齒。
這就是戰爭。它不管你過不過年，也不管你是窮人還是富人，只要它來了，一切都得碾碎。
314高地就在前面。
那是個孤零零的小山包，不高，也就三百多米，但位置極刁鑽。它正好卡在公路的拐彎處，居高臨下，誰佔了這兒，誰就能封鎖通往漢城的大路。
“停。”
張桃芳舉起拳頭。隊伍瞬間停下，所有人悄無聲息地趴在雪窩子裡。
他舉起那副“鷹眼”望遠鏡。
鏡頭裡，314高地上靜悄悄的。沒有工事，沒有鐵絲網，甚至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
“班長，沒人？”龐子龍小聲問，“是不是美國人撤了？”
“撤個屁。”張桃芳冷笑一聲，“越是安靜，越是有鬼。美國人又不傻，這麼要命的地方能空著？”
他仔細觀察著山頂的積雪。
雪很白，很平。但在幾塊岩石的背風面，雪的顏色稍微有點不對勁。那是被人踩過，又重新蓋上一層浮雪的痕跡。
還有那幾棵樹。樹枝上有不自然的斷茬，像是被鋸斷的，是為了清理射界。
“這是個口袋。”張桃芳放低聲音，“上面至少埋伏了一個排，還有狙擊手。”
如果剛才冒冒失失衝上去，這會兒他們已經成了靶子。
“那咋整？繞過去？”鐵蛋問。
“沒法繞。”張桃芳搖搖頭，“大部隊天亮就要過這兒。咱們要是繞過去，大部隊就得在這兒挨炸。得把這釘子拔了。”
他看了看天色。東邊已經泛起了一層魚肚白。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聽著。”張桃芳把幾個骨幹叫到跟前，用手指在雪地上畫了個簡圖，“石頭，你帶兩個槍法好的，繞到西邊那片亂墳崗。那是側翼，能看見山頂的背面。”
“鐵蛋，你帶著機槍組，在正面佯攻。記住，是佯攻！打兩槍換個地方，別把自己搭進去。把動靜弄大點，讓美國人以為咱們主力來了。”
“班長，那你呢？”
“我？”張桃芳指了指山腳下的一條排水溝，“我從那兒摸上去。那是死角，也是唯一的生路。”
那條排水溝直通山頂，裡面全是爛泥和冰碴子，而且沒有任何掩護。只要上面有人往下看一眼，就能把他當兔子打。
“這太險了！”龐子龍急了，“那是送死！”
“打仗哪有不險的？”張桃芳拍了拍龐子龍的肩膀，“記住，你們一響槍，上面的狙擊手肯定會找你們。那就是我的機會。咱們是在拿命換命。”
沒有告別，沒有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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