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該死的鐘終於不響了。
順子被抬下去了，那條腿算是徹底廢了，膝蓋骨碎成了渣，只有一層皮還要斷不斷地連著。抬走的時候人已經疼昏過去，臉白得跟地上的雪一個色。
張桃芳沒去送。
他趴在龐子龍背上，嘴裡嚼著那根已經沒味兒的松樹皮，眼睛盯著街道兩邊的黑窗戶。那股子鐵鏽味還在嗓子眼裡轉悠，那是剛才咬破舌尖留下的。
“排長，那鬼子身上搜出來的照片，燒了？”龐子龍一邊走一邊喘，這小子體力好，揹著個活人還能跟上大部隊。
“燒了。”張桃芳把C橫在膝蓋上，那條傷腿隨著龐子龍的步子一晃一晃，疼，鑽心的疼，像是有把鋸子在骨頭上拉。但他一聲沒吭，只是把大拇指死死扣在保險上。
“也是個可憐人。”鐵蛋在旁邊嘀咕，手裡抱著那挺沒了槍管的捷克式機匣，像抱著個殘廢孩子，“看照片笑得挺好看，咋就幹這種缺德事。”
“上了戰場沒好人壞人，只有死人活人。”張桃芳吐掉嘴裡的樹皮渣子，“進了這城，就把你們那點菩薩心腸收起來。剛才要不是那口鐘，順子現在還能自個兒走路。”
隊伍穿過了鍾路，到了市中心的一個廣場。
這裡以前估計是個什麼大商圈，現在只剩下一堆爛磚頭瓦塊。不過地方倒是開闊，大部隊都在這兒休整。幾千號人擠在廢墟里，生火的生火，擦槍的擦槍。
雖然剛打下來漢城，但這氣氛並不算多喜慶。
大家都累。從鴨綠江一路跑到這，幾百公里，兩條腿跑贏了美國人的車輪子。鞋跑爛了，腳凍壞了，很多人坐下就再也沒起來。
“哎！快看！那是啥？”鐵蛋突然眼珠子瞪得溜圓，指著廣場中間搭的一個簡易臺子。
那是個戲臺子。
用幾塊門板拼起來的，上面還鋪了塊紅布。紅布雖然有點舊，但在這一片灰突突的廢墟里，扎眼得很。
幾個穿著綠軍裝的女兵正在上面忙活。
“文工團！”龐子龍也不喘了，脖子伸得老長，“那是文工團來慰問了！”
在這全是糙老爺們的死人堆裡，突然看見幾個女兵，那感覺就像是在沙漠裡看見了清泉。原本死氣沉沉的廣場瞬間活泛起來。戰士們也不喊累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那邊湊。
“排長，咱們也去瞅瞅？”龐子龍腳底下不由自主地往那邊拐。
張桃芳皺了皺眉。
人太密集了。
這種時候，要是美國人來一梭子炮彈，那就是一鍋端。
“去牆根底下待著。”張桃芳指了指廣場邊上的一堵斷牆，“那是死角，炮彈打不著。”
“啊？離那麼遠咋看啊？”鐵蛋一臉不樂意。
“你想看戲還是想要命？”張桃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鐵蛋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幾個人在斷牆後面找了個避風的地方坐下。張桃芳把傷腿伸直，靠在牆上，視線正好能穿過人群縫隙看到那個戲臺子。
臺上，一個扎著兩個麻花辮的小姑娘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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