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導隊的駐地選在了一個背風的山坳裡，離前線不遠，能聽見炮聲，但也算是個能睡安穩覺的地方。
張桃芳住在一個單獨的小帳篷裡。這待遇是師長特批的，為了讓他能靜下心來寫教材。
這天晚上，帳篷裡的馬燈把影子投在帆布上，搖搖晃晃。
張桃芳坐在彈藥箱拼成的桌子前，面前擺著一張泛黃的信紙，還有那枚金燦燦的二級狙擊英雄獎章。旁邊放著一個小布包，裡面包著那張趙大成的黑白照片。照片有些受潮了，邊角捲了起來，但照片上趙大成那隻獨眼依然炯炯有神，手裡夾著的那根菸卷似乎還在冒著氣。
龐子龍蹲在帳篷門口，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給張桃芳縫補那件破了洞的軍大衣。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師父，見師父手裡的鋼筆懸在紙上半天落不下去，幾次想開口，又咽了回去。
寫信比殺人難。
殺人只需要扣一下手指頭，零點幾秒的事。可這封信，張桃芳己經在心裡打了三天的草稿，到現在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該咋說？
說連長是為了救我才死的？說連長是用命換了我這條命？說這個獎章本來該掛在連長的胸口上？
這些話太重，重得能把一個老母親的心壓碎。
墨水在筆尖上凝聚，最後滴落在紙上，暈開了一團黑色的花。
張桃芳嘆了口氣，把那張廢了的紙揉成一團，扔在腳邊。腳邊己經堆了好幾個紙團了。
“師父，要不……就說連長立功了？”龐子龍咬斷了線頭，小聲提議道，“咱們報喜不報憂。老人家年紀大了，受不住。”
“報喜？”張桃芳苦笑了一聲，拿起那枚獎章，“這是喜嗎？這是命啊。”
他放下筆，從懷裡掏出那半截菸斗嘴，放在手裡摩挲著。木頭己經被盤得油光鋥亮，帶著一股子好聞的菸草味。
“娘，見字如面。”
張桃芳終於下筆了。他的字寫得不好看，那是進部隊以後掃盲班學的，歪歪扭扭，像是一群趴在紙上的蟲子。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力透紙背。
“我是大成的兵，叫張桃芳。大成哥在前線打仗很勇敢，全師的人都知道他的名號。他帶著我們打退了美國人的坦克，守住了陣地。他是咱們中國人的英雄。”
張桃芳寫到這，停了一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硬是憋了回去。不能哭，眼淚要是掉在紙上，那這信就帶了晦氣。
“這枚獎章，是部隊發給大成哥的。首長說，這是最高的榮譽。我現在把它寄給您。您別嫌棄這東西冷冰冰的，這是大成哥的一片心。他說他想家，想吃您做的貼餅子。他還說，等仗打完了，就回去給您養老。”
張桃芳的手開始發抖。這些話是假的，趙大成臨死前根本沒來得及說這些。趙大成最後只留下了一個背影，一聲巨響。但他必須這麼寫，他得給那個遠在山東老家的娘留個念想。
“我現在還在部隊，還得接著打鬼子。等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去家裡看您。到時候，我給您磕頭，叫您一聲娘。”
寫完最後一行字，張桃芳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找來一個結實的木盒子，那是裝迫擊炮引信的盒子，很硬實。他在盒子底鋪上了一層厚厚的棉花，那還是他從自己棉襖裡掏出來的。
先把趙大成的照片放進去，擺正。然後把那枚獎章擦了又擦，首到上面沒有一絲指紋，才小心翼翼地放在照片旁邊。
最後，他把那封信疊好，壓在最上面。
“子龍，膠帶。”張桃芳伸出手。
龐子龍趕緊遞過膠帶。張桃芳把盒子封得嚴嚴實實，裹了一層又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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