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子龍覺得自己連吞嚥口水的力氣都快沒了。
胃裡早就空空如也，翻騰的胃酸把食道燒得一陣陣發緊，那種燒灼感從胸口一路蔓延到喉嚨眼，連帶著呼吸都帶出一股濃重的酸腐氣味。他雙手死死抱著那把蘇制波波沙衝鋒槍，粗糙的槍托硌在肋骨上，這算是他現在唯一能感覺到的實實在在的依靠。
他靠在冰冷的巖壁上，眼皮重得好似灌了鉛。三天了。整整三天。他們這十幾個人被美軍死死堵在這個三面環山的無名山谷裡，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龐班長，俺……俺是不是快死了？”旁邊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
龐子龍費力地轉過頭，順著聲音看過去。說話的是六班的一個新兵，叫二虎。二虎的左腿上裹著髒兮兮的繃帶，鮮血己經變成了黑褐色，和泥土混在一起，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二虎那張原本圓潤的臉龐，此刻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乾裂的嘴唇上起滿了白色的死皮。
“閉嘴。死不了。”龐子龍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砂紙在摩擦，“留著點力氣喘氣。等天黑了，俺帶你們殺出去。”
這話說出來，連龐子龍自己都覺得心虛。彈藥袋裡只剩下不到半個彈鼓，手榴彈也全分給了還有力氣拔弦的兄弟。他們現在連站起來衝鋒的力氣都湊不齊。
在這片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死地裡，安靜得讓人發慌。
一陣冷風順著谷口吹了進來。龐子龍打了個寒顫，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棉服。棉絮早就跑光了，布條掛在身上，根本擋不住朝鮮半島這要命的陰冷。
就在這股冷風裡，夾雜著一絲異樣的味道。
起初，龐子龍以為是自己的嗅覺出現了幻覺。那是油脂在鐵板上煎烤時發出的滋滋聲裡帶出的香味，濃烈，醇厚，混著咖啡那種微苦卻提神的香氣。
龐子龍的鼻翼猛地抽動了兩下，胃裡的酸水猛地往上撞，他控制不住地乾嘔了一聲。
“是肉……是午餐肉的味道……”旁邊的幾個戰士也聞到了。一個斷了胳膊的老兵瞪大了眼睛，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雙手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凍土，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巴，竟然試圖去抓那並不存在的食物。
龐子龍轉過頭，看向谷口外的一公里處。那正是味道飄來的方向。
那是一個美軍的前線補給站。雖然隔著樹林看不清全貌，但龐子龍能透過地形和風向判斷出，那些美國大兵此刻正圍著篝火，用他們精緻的野戰飯盒煎著斯帕姆午餐肉，煮著熱騰騰的咖啡。或許他們還在說笑，還在抱怨這該死的天氣。
這種香味對於三天水米未進的志願軍戰士來說，絕非誘惑，而是一種萬分殘忍的酷刑。
它在勾引你身體裡最原始的求生欲，它在告訴你，只要你走出去投降，或者只要你放棄抵抗，就能得到那些熱氣騰騰的食物。
“孃的，這幫美國少爺兵。”龐子龍咬破了乾裂的嘴唇，一股鐵鏽般的鹹腥味在口腔裡散開。他藉著這股血腥味，強行壓制住胃裡翻江倒海的飢餓感。
就在這時，一雙小巧卻沾滿灰塵的手遞到了他面前。
是小芹。
小芹的軍裝也破了，膝蓋處的布料磨得能看到裡面的血肉。她原本烏黑的兩條辮子，現在沾滿了硝煙和泥土，胡亂地盤在腦後。那張清秀的臉上，沾著東一塊西一塊的黑灰，唯獨那雙眼睛，依然亮得讓人心疼。
小芹的手心裡，靜靜地躺著一顆大白兔奶糖。
糖紙己經破爛不堪，邊緣的油墨都褪了色，上面沾著點點泥垢。這顆糖，小芹帶了一路。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無論多餓，她都捨不得吃。這是她來前線前，連裡的文工團大姐塞給她的，對她來說，這絕非一顆糖，而是和平年代的念想。
小芹小心翼翼地剝開那層殘破的糖紙。裡面的奶糖因為受潮和擠壓，己經有些變形，表面沾上了一點灰塵。
她沒有絲毫猶豫，用那把帶血的醫用剪刀，用力將這顆奶糖從中間剪開，一分為二。
她把其中半塊糖捏在指尖，挪到那個重傷的老兵身邊。“老班長，張嘴。”小芹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固執。
老兵虛弱地搖了搖頭，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進泥土裡。“丫頭，俺這身體，吃啥都是糟蹋。你留著……你自己吃。你還得走回去。”
“張嘴！”小芹的眼眶紅了，她強硬地扒開老兵的嘴唇，把那半塊奶糖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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