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桃芳感覺到死亡的尖嘯就在耳後。美軍的迫擊炮彈在河岸邊炸開,翻卷起來的泥土帶著灼人的熱浪。他沒有回頭看那些被炸上半天的碎石,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決然的姿態,縱身躍入了那條奔騰不息的臨津江支流。
冰冷刺骨的江水在一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這種冷意絕非言語可以形容,它順著每一個毛孔往骨縫裡鑽,把體溫生生從血肉裡抽離出去。張桃芳在入水的剎那,肺部的空氣被巨大的衝擊力擠壓了出來。他眼前的世界變了顏色,混濁的江水裡夾雜著細碎的浮冰,那些冰塊撞擊在他身上,生疼。
他在水底屏住呼吸,右手死死抓著那支用油布包裹了數層的M1C狙擊步槍。這支槍此時重得如同千斤鐵槓。他能感覺到左腿傷口處的鮮血在水中散開,那種溫熱感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頭頂的水面不斷傳來沉悶的噗噗聲。那是美軍的重機槍在對著水面瘋狂掃射。子彈破開水膜,帶著一串串白色的氣泡。張桃芳睜著眼,看著那些子彈在他身邊劃過。他知道,只要自己露出一絲一毫的影子,岸上的美國兵就會把這片江水變成墳場。
他在水下拼命蹬動右腿,順著湍急的漩渦向下遊漂去。身體撞在了一塊水底的暗礁上,胸口一陣劇痛,嗓子裡湧上一股甜腥。但他並沒有張嘴,只是咬緊牙關,任由江水帶著他走。
不知過了多久,肺部傳來的灼燒感讓他覺得胸膛快要炸開。他緩緩向上浮去,只露出一雙眼睛,貼著水面的邊緣觀察。岸邊早己遠去,美軍的照明彈還在遠處的天空掛著,散發出暗紅色的餘光。那些追兵的身影變得細小。
張桃芳看見水面上漂來一根被炮火炸斷的枯木。他伸出僵硬的手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抱住木頭。他的下半身依然浸泡在冰水裡,那種冷讓他失去了對雙腿的知覺。
“陳寶山,二蛋,你們可得跑遠點。”他在心裡默默唸叨。
這一場阻擊戰打得甚是慘烈。他一個人留下來斷後,本就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可此時,求生的本能又讓他在這死水裡掙扎。江水流速極快,兩岸的峭壁在視野裡飛速後退。他回頭看向來時的方向,那裡的火光己經熄滅,只剩下無盡的黑夜。
張桃芳感覺到意識開始渙散。失溫症正在剝奪他的思維能力。他開始想起在東北演習的日子,那時候的雪地雖然冷,卻有熱騰騰的饅頭和戰友的笑聲。可現在的朝鮮,只有這永遠洗不乾淨的血腥味。
他在水裡漂了約莫三五里路。岸邊出現了一片亂石灘。他拼盡最後的力氣,推開枯木,向岸邊劃去。手掌抓在泥濘的河灘上,指甲縫裡塞滿了沙子,他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當他終於爬上岸時,整個人癱軟在爛泥裡。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空氣進入肺部,帶著冰渣子。他哆嗦著手,解開背上的油布。
M1C靜靜地躺在裡面。他伸出滿是傷痕的手,輕輕撫摸著槍身。
“老夥計,咱們還沒完。”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嘗試著站起來,可左腿完全不聽使喚。傷口由於江水的浸泡,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慘白色。他咬著牙,從懷裡掏出一塊乾巴巴的布條,那是他之前從棉衣上撕下來的。他用牙齒咬住一頭,用力把傷口勒緊。
劇痛讓他清醒了幾分。他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這裡是一片荒蕪的谷底,兩邊是陡峭的山崖。美軍的陣地就在山頭後方,他現在處於敵人的眼皮底下。
他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天亮。或者說,等死神覺得無趣走掉。
張桃芳靠在河灘的一塊大石頭後。他把溼透的衣服脫下來,用力擰著。水滴落在石頭上,嗒嗒作響。他抬頭看著頭頂的那片夜空。朝鮮的星星甚是明亮,卻冷得沒有一點人情味。
他想起了那幾個新兵。陳寶山那個孩子,眼神里雖然有恐懼,但最後還是帶人跑了出去。這就夠了。作為一個老兵,他覺得這筆買賣做得不虧。
他把擰乾的衣服重新披在身上。棉絮己經溼透,貼在皮膚上冰涼。他抱著槍,身子蜷縮成一團。他不能睡,他知道在這樣的環境下睡過去,就再也睜不開眼了。
“還有多少子彈?”他摸了摸腰間的彈藥袋。
只有兩個彈匣了。剛才在岸上的激戰,耗費了他大部分的儲備。
這一夜長得似乎沒有盡頭。張桃芳盯著遠處的黑暗。他能感覺到叢林裡有東西在動,或許是野獸,也或許是還沒撤走的美軍巡邏隊。他把手指扣在扳機上。
作為一名現代特種兵穿越而來的靈魂,他深知戰爭的殘酷。可這種沒有後援、孤身一人的絕境,依然讓他感到了莫大的壓抑。但他眼神里沒有絕望。那是殺手的眼神,是守獵者的眼神。
他躺在爛泥地裡,任由寒風吹過。他的心跳很慢,慢到幾乎與這片大地同步。他在等待。等待體溫回來,等待一個能讓他重新拿穩槍的機會。
這片河灘絕非安穩之地,但他現在哪兒也去不了。他只能像一頭受傷的孤狼,在陰影裡舔舐傷口,準備著下一次的撲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