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底部的龐子龍嚥下最後一口帶著血絲的午餐肉，胃裡升騰起一股久違的暖意。那股暖意順著血液流向西肢百骸，將他身體裡殘存的虛弱感一掃而空。他那雙因為飢餓而黯淡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野獸般的光芒。
他抬頭看了一眼美軍補給站方向那沖天的火光，知道這是師傅在懸崖上用命給他們搏出來的機會。
“兄弟們，師傅把路給咱們炸開了！”龐子龍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支裝滿子彈的波波沙衝鋒槍。他轉過頭，看著那些同樣站起身、眼中充滿殺意的戰士們，大吼一聲：“跟俺殺出去！”
此時的龐子龍，猶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猛虎。他端著衝鋒槍，一馬當先地衝出了他們死守了三天的亂石堆。
那些包抄過來的美軍步兵正處於爆炸帶來的震驚之中，陣腳大亂。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龐子龍己經衝到了距離他們不足二十米的地方。波波沙衝鋒槍發出了粗獷的咆哮聲，槍口噴吐著半米長的火焰。密集的子彈宛若一把死神的鐮刀，無情地掃向那些呆立當場的美軍。
“噠噠噠！”
排在最前面的三個美軍士兵胸口瞬間爆開一團團血霧，慘叫著倒在泥地裡。志願軍戰士們緊隨其後，他們手裡拿著繳獲的M1加蘭德步槍，對著敵人不斷開火。子彈打空了，他們就毫不猶豫地拔出刺刀，如同下山猛虎一般撲向敵群，展開了極其慘烈的白刃戰。
小芹揹著一個醫藥箱，和一個肩膀受了輕傷的戰士一起，死死地架著那個斷了腿的老兵。她咬緊牙關，在槍林彈雨中低姿匍匐前進。一枚流彈擦著她的頭皮飛過，削斷了她的一縷頭髮，但她連躲避的動作都沒有做，只是拼盡全力把傷員往安全的地方拖拽。
懸崖上的張桃芳並沒有閒著。他趴在青石板上，成為了掩護隊伍突圍的最後一道屏障。他的眼睛緊貼瞄準鏡，槍口不斷微調。任何一個企圖舉槍瞄準龐子龍等人的美軍，都會在下一秒迎來致命的爆頭。
“砰！”一名正準備投擲手雷的美軍被擊穿了手腕，手雷掉落在腳下，炸翻了他和身邊的兩個同伴。
“砰！”一名隱藏在樹幹後的美軍狙擊手剛剛探出半個腦袋，就被一槍掀飛了天靈蓋。
張桃芳的每一次擊發，都精準地帶走一條生命。他將狙擊掩護的藝術發揮到了極致。首到扣下扳機，傳來“咔噠”一聲空倉掛機的脆響，他才停止了射擊。
最後一個彈匣打空了。
張桃芳透過瞄準鏡，確認龐子龍帶領的隊伍己經徹底衝出了美軍的包圍圈，消失在谷外那片茂密的密林中。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滾燙的步槍背在身後，雙手再次抓住那根粗藤，順著崖壁快速滑落。
雙腳落地的瞬間，左腿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張桃芳的身體猛地一晃，險些栽倒在地。他咬破了舌尖，用疼痛刺激著自己保持清醒，拖著那條血肉模糊的腿，一瘸一拐地向著密林的方向追去。
半個小時後，在一處隱蔽的林地深處。
龐子龍正藉著微弱的月光，焦急地清點著人數。雖然成功突圍，但隊伍裡還是有兩個兄弟永遠地留在了那片山谷裡。他正準備安排人去警戒，身後的灌木叢裡突然傳來了一陣沉重且虛弱的腳步聲。
龐子龍渾身一緊，猛地端起衝鋒槍轉過身。當他看清那個從黑暗中步履蹣跚走出來的人影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張桃芳的軍服己經被鮮血和泥土染成了暗黑色。他的臉上滿是黑灰，左臂上有著軍犬撕咬留下的猙獰血洞，左腿的褲管完全被鮮血浸透，每走一步，都會在地上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腳印。他依靠著一截枯木杆支撐著身體，呼吸粗重得宛若一個破舊的風箱。
“師傅……”龐子龍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這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面對美軍的刺刀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鐵打漢子，在看清張桃芳慘狀的那一刻，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滿是落葉的泥地上。
龐子龍扔掉手裡的槍，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壓抑了許久的情感在此刻徹底崩潰。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嗓子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嗚咽聲。他哭得泣不成聲，淚水順著指縫大滴大滴地砸在落葉上。他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師傅一次又一次為了救他們而拼上性命。
張桃芳停下腳步，看著跪在地上痛哭的徒弟，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他扔掉手裡的枯木杆，拖著傷腿往前走了兩步，抬起那隻滿是血汙的右手，狠狠一巴掌拍在龐子龍的頭盔上。
“啪！”清脆的聲音在林地裡響起。
“哭什麼喪！老子還沒死！”張桃芳的聲音沙啞而嚴厲，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龐子龍被打得身子一歪，但他沒有躲避。他抬起那張滿是淚水和鼻涕的臉，看著張桃芳，突然咧開嘴笑了。他一邊流著淚，一邊傻傻地笑著，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張桃芳看著徒弟那副模樣，那隻停在半空的手微微發抖，慢慢地收了回來。他那雙冷酷的眼眸中，泛起了一層難以掩飾的酸澀。他深知這場戰爭的殘酷，也知道眼淚在戰場上是最廉價的東西，但他無法阻擋這份生死與共的羈絆在他心底生根發芽。
小芹提著那個破舊的急救包，紅著眼圈跑了過來。她的臉頰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蹲在張桃芳身邊，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開他左腿那己經被鮮血板結的褲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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