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那個旋轉著的暗綠色軀殼發出了最後一聲尖銳的哀鳴。那聲音並非野獸的吼叫，而是一種金屬齒輪被強行絞斷時產生的刺耳摩擦聲。尾旋翼完全失去了作用，整架H-19首升機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它的主螺旋槳還在徒勞地攪動著空氣，卻只能讓機身轉動得更加瘋狂。
張桃芳趴在花崗岩後面，他的左臉頰有一道被子彈氣流犁出來的血槽，鮮血正順著下巴滴進泥水裡。他顧不得擦臉，雙眼死死盯著那個正在下墜的鋼鐵怪物。他看到那個懸掛在機艙門口的美軍狙擊手屍體，隨著飛機的劇烈旋轉，被甩出了一個巨大的弧度，最終安全帶崩斷，那具屍體如同一袋沉重的垃圾，重重地砸在幾十米開外的半山腰上，滾落進了濃霧。
首升機駕駛員的慘叫聲從半空傳下來，穿透了螺旋槳的轟鳴。那聲音裡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首升機歪歪斜斜地撞在了一棵巨大的紅松樹冠上，巨大的衝擊力將無數枝葉瞬間絞碎。木屑和金屬破片西處橫飛。最終，這架代表著美軍尖端科技的飛行器，一頭扎進了老禿山下方的一道深不見底的山溝裡。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山溝深處傳來，緊接著是一團紅黑相間的火球騰空而起。衝擊波掀起了漫天的黑煙，將周圍的晨霧都染成了骯髒的灰色。火光在煙霧中閃爍，那是王牌神話破滅後的餘燼。
張桃芳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感覺到全身的力氣在那一瞬間被抽乾了。他左腿的傷口在剛才的劇烈運動中完全裂開，鮮血浸透了棉褲，在冰冷的空氣中冒著微弱的熱氣。他用步槍當做柺杖，掙扎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龐子龍所在的位置。
龐子龍還被壓在那截斷掉的松樹幹下面。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他的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骨頭茬子刺破了皮肉，露出一截慘白的顏色。他的一隻手還死死抓著那把波波沙衝鋒槍，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發青。
“師傅……”龐子龍看到了走過來的張桃芳，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到。他的眼眶裡全是淚水，卻並非因為疼痛，而是因為在他身邊不遠處，那個叫栓子的新兵己經徹底沒了兩聲。
張桃芳走到龐子龍身邊，先看了一眼栓子。那個年輕的戰士仰面躺在泥水裡，胸口被大口徑子彈打出了一個臉盆大的血洞，內臟和碎骨散落一地。他的眼睛還睜著，清澈的瞳孔裡映著老禿山灰濛濛的天空。
張桃芳沉默地伸出手，幫栓子合上了眼睛。他的動作很輕，指尖沾上了戰友尚未完全冷透的鮮血。他沒有說話，在戰場上，語言往往是最無力的東西。
“小芹！過來幫手！”張桃芳轉過頭，對著躲在彈坑裡的小芹喊道。
小芹聽到喊聲，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她的臉上全是泥漿，懷裡緊緊抱著那個佈滿補丁的急救包。當她看到龐子龍被壓住的斷腿時，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眼淚止不住地往下砸。
“別哭，還沒死呢。”張桃芳冷冷地說了一句。他並非心狠，而是知道在這種時候，同情心只會耽誤撤退的時間。他用腳蹬住地面的凍土，雙手抓住那截沉重的松樹幹。
“子龍，忍著點。”張桃芳大喝一聲，全身肌肉墳起，額頭上的青筋暴突。他硬生生地將那截幾百斤重的樹幹抬起了一個缺口。
“拽他出來！”張桃芳對著小芹吼道。
小芹顧不得手上的泥汙，她拼盡全身力氣，抓著龐子龍的肩膀，將他從樹幹底下一點點挪了出來。龐子龍發出一聲劇烈的慘叫，整個人疼得幾乎昏死過去。
張桃芳放開樹幹，轟隆一聲，樹幹重重砸回地面，濺起一地的泥水。他順勢坐在泥地上，大口喘息著。他看著小芹手忙腳亂地從急救包裡翻出木板和布帶，動作熟練地給龐子龍固定斷腿。
“班長，咱們得快走。”小芹一邊流淚一邊說道，“飛機炸了，美國人肯定很快就會派大部隊過來。”
張桃芳點點頭。他看向剛才那架首升機墜落的方向。黑煙還在升騰。這架飛機的墜落不僅是一個戰果，更是一個巨大的訊號燈。美軍的機械化部隊和搜尋小隊肯定正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向這裡匯聚。
他掙扎著站起來，走到旁邊一棵被機槍掃斷的樹苗旁，用刺刀削掉枝杈，做成了一根簡易的柺杖。他走到龐子龍面前，伸出一隻手。
“能站起來嗎？”張桃芳看著龐子龍的眼睛。
龐子龍咬著牙，他在小芹的攙扶下，依靠著那根簡易木板支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左腿完全不敢著地，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右腿和張桃芳的肩膀上。
“師傅，俺不走。”龐子龍突然說道，他的目光看向栓子的遺體，“俺得帶著栓子走。他娘還在家裡等著他，他說過要給家裡帶一朵朝鮮的雪花回去。”
張桃芳看著這個執拗的徒弟。在這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的犧牲。每一個倒下的戰士背後，都有一個破碎的家庭。但他更清楚現在的處境。
“帶著他，咱們誰也走不了。”張桃芳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他是兵，死在陣地上是他的命。你是活下來的，你的命是他的血換回來的。”
“可……”龐子龍還想爭辯。
張桃芳猛地抓住龐子龍的領子，將他拉到自己面前。兩人的臉離得極近，龐子龍能看到張桃芳眼底那抹深沉的哀傷和決絕。
“聽著，子龍。”張桃芳一字一頓地說道，“死人不會說話，但活人得記著。你活下去，殺更多的美國人，才是對他最好的交代。明白嗎？”
龐子龍看著張桃芳，最終低下了頭。他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栓子己經冰冷的手掌，從泥水裡撿起栓子那頂被打飛的破舊軍帽，緊緊地塞進自己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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